晨曦初透时,沈清弦在萧执臂弯中醒来。昨夜深沉的疲惫仿佛被温水洗涤过,虽然身体依旧酸软,但精神却清明了许多。她能感觉到,丹田处那缕新生的灵蕴露虽然微小,却温润扎实,正缓缓滋养着她几乎枯竭的经脉。
更重要的是,那种与萧执之间毫无隔阂的紧密感,让她心里某个长久紧绷的角落,终于松懈下来。她轻轻转身,借着微光看向身侧沉睡的男人。萧执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锐利,显得平和甚至有些稚气,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可见连日奔波操劳并不比她少。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描摹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指尖刚触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手腕就被轻轻握住。
“醒了?”萧执没有睁眼,只是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印下一个温热的吻,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早,再睡会儿。”
“该去看看煜儿了。”沈清弦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姜老和晚晴守着,有事会来报。”萧执终于睁开眼,墨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倒影,“你脸色还是不好,再歇半个时辰。”
沈清弦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坚持,心里一软,重新靠回他怀里。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听着窗外渐起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洒扫声。没有言语,却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流在这样安宁的依偎中,又缓缓壮大了一分。灵蕴露的生成,果然最需要的是这般不被打扰的、全然信赖的相守时光。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王妃,世子醒了,姜老请王妃过去瞧瞧。”
两人立刻起身。萧执动作利落地更衣,沈清弦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萧执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为她绾发,手法熟练。
“别担心。”他看着镜中的她,“今日我告了假,朝中事让林老将军和顾尚书先顶着。我陪着你,陪着煜儿。”
沈清弦从镜中回望他,唇角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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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暖阁里,萧煜已经醒了,正被晚晴抱在怀里喂水。孩子的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睁得很大,看见沈清弦进来,立刻伸出小手:“娘亲……”
声音软糯微弱,却让沈清弦心头一酸,快步上前将儿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小小的身体温热,依恋地往她怀里钻,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煜儿乖,还难受吗?”她轻声问,手指轻抚孩子的后背。
萧煜摇摇头,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梦见……坏人在追,亮亮石头……烫……”
沈清弦心中一紧,看向姜老。姜老神情凝重,低声道:“血引香的余毒未清,加上碎片之力被动激发后的紊乱,孩子这几日恐怕都会梦魇惊悸。需要精心调养,切不可再受刺激。”
“能清干净吗?”萧执问。
“需要时间,也要看煜儿自身的恢复。”姜老顿了顿,“若是能有精纯的灵蕴露每日温养,辅以安神定惊的汤药,大约……十日可见效。”
十日。沈清弦抱紧儿子。她需要在这十日内,凝聚出足够精纯的灵蕴露。昨夜只是开始,远远不够。
“姜老,您开方子,我去备药。”晚晴主动请缨。
“药方我写给你,有几味药材比较稀缺,去姜氏药庐取,就说是给世子用的。”姜老坐到桌边提笔,“另外,王妃,您也需要调理。灵蕴露的生成耗损的是您自身的精血和心神,若您垮了,源头就断了。”
沈清弦点点头:“我明白。我会注意。”
萧执从她怀中接过萧煜,动作熟练地让孩子靠在自己肩上:“煜儿,爹爹抱一会儿,让娘亲歇歇。”
萧煜乖巧地搂住父亲的脖子,小脸贴在萧执颈侧,似乎很享受这种坚实安稳的依靠。沈清弦看着父子俩依偎的画面,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走到桌边,对姜老道:“除了汤药,可还有别的辅助之法?”
姜老笔尖顿了顿,抬头看她:“有。黑巫族的血引香虽然歹毒,但其原理是以血为引,激发同源之力。反过来,若能以更纯粹的同源之力进行安抚和疏导,效果会事半功倍。”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萧执,“父母之爱,尤其是心意相通、毫无隔阂的父母之爱,是对孩子最好的良药。你们多陪陪他,多与他亲近,让他感受到安稳,对他恢复有益,对你们……也有益。”
沈清弦听懂了。一家人在一起,彼此滋养,才是最快的恢复之道。
这时,门外传来顾清源的声音:“王爷,王妃,属下有要事禀报。”
沈清弦与萧执对视一眼,萧执抱着萧煜留在暖阁,沈清弦随顾清源来到隔壁小书房。
“王妃,”顾清源脸色不太好,眼下乌青明显,“昨夜您休息后,听风阁审了那个伪装伙计的人。人没撑住,天亮前断气了。但他昏迷前吐出几个字,‘江南……盐……三日后’。”
江南盐商,三日后。沈清弦眼神一凛。果然,李文渊在江南还有后手。
“另外,”顾清源继续道,“今早云锦阁刚开门,就收到几份……退单。”
“退单?”沈清弦挑眉。
“是昨日慈善义卖上售出的‘冬雪暖’成衣,有三户人家今早派人来,说衣裳‘不吉利’,沾了晦气,要求退货退款。”顾清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属下查了,那三户都是与户部王侍郎家交好的商贾。这分明是有人故意煽动,想打击云锦阁的声誉。”
沈清弦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
“那就给他们退。”她转过身,语气平静。
“王妃?!”顾清源急了,“若是开了这个口子,只怕会有更多人跟风!而且慈善义卖所得款项已经公示要用于慈幼院,突然退款,资金会有缺口,也会影响您的信誉!”
“清源,你觉得信誉是什么?”沈清弦看着他,忽然问。
顾清源一愣。
“信誉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犯错后如何弥补;不是永远顺风顺水,而是逆境中如何坚守。”沈清弦缓缓道,“他们想用‘不吉利’三个字打击我们,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吉利’。”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第一,所有退单,照单全退,钱款当场结清,态度要客气。第二,以云锦阁的名义发布公告:凡因云锦阁商品产生任何疑虑的客人,均可无条件退货退款。第三,将退回来的那几套‘冬雪暖’成衣,以‘王府捐赠’的名义,赠予京郊慈幼院的孤儿们,并请《商询》的陆主编派人现场记录,报道出去。”
顾清源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王妃,您这是……以退为进?”
“他们想用‘晦气’做文章,我就把这‘晦气’变成福气,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沈清弦唇角微扬,“看看到时候,京城百姓是信他们那套‘不吉利’的说辞,还是信我们实实在在的善举。”
“高明!”顾清源由衷赞叹,“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沈清弦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你帮我带给婉儿。她怀着身子,昨日又受了惊,这是安神的香露,睡前滴一滴在枕边。告诉她,这几日钱庄的事不必亲力亲为,交给
顾清源接过瓷瓶,入手微温,知道这定是王妃亲手调制的灵露所制,道:“我替婉儿多谢王妃挂心。墨羽伤未好,婉儿来回奔波,她……她很坚强。”
“你们都很坚强。”沈清弦看着他,“清源,江南的事,我知道你担心。苏姐姐和怀安在那边,有秦峰和云舒帮衬,不会有事。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稳住京城的局面。京城稳,江南的乱就有底气去平。”
顾清源用力点头:“属下明白。王妃放心,京城这边,属下一定守好。”
送走顾清源,沈清弦回到暖阁。萧煜又睡着了,被萧执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姜老已经去配药,晚晴在整理药箱。
萧执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刚收到宫里消息,太后懿旨已下,将‘天地之心’碎片列为国宝,私藏抢夺者以叛国罪论处。张维之今日告病,没有上朝。”
“他这是以退为进,想看风向。”沈清弦冷笑,“不急,等他病好了,我自有‘礼物’送他。”
“江南那边……”
“江南那边,三日后盐商发难,工坊重建受阻,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沈清弦看向窗外,“李文渊想逼我离京,我就偏要留在京城,把这里的根基扎得更牢。等他发现江南的乱子动摇不了我,自然会跳出来。”
萧执握住她的手:“你想怎么做?”
“十日内,我要做三件事。”沈清弦转身面对他,眼中闪着冷静的光芒,“第一,稳定煜儿的身体,凝聚足够的灵蕴露。第二,彻底稳住京城产业,让张维之那些人无处下手。第三,揪出李文渊埋在京城的暗桩,逼他现身。”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然后,十日后,我可能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
萧执的手一紧:“去哪儿?”
“江南。”沈清弦看着他,“江南的乱,根源在于李文渊勾结盐商和地方官府。我不去,云舒和秦峰压不住。而且……”她看向床上沉睡的儿子,“煜儿需要的那几味稀缺药材,姜老说江南有几处产地。我去,一来平乱,二来寻药,三来……会一会李文渊。”
萧执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我陪你去。”
“不行。”沈清弦摇头,“你是摄政王,朝中离不开你。况且,你若离京,张维之那些人更会趁机生事。京城需要你坐镇。”
“可是你一个人去江南,太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沈清弦微笑,“云舒在江南,秦峰在江南,苏姐姐在江南,工坊里那么多女工伙计,都在江南。那是我的根基之地,不是龙潭虎穴。而且……”
她走近一步,仰头看着他:“执之,你要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能守住京城,守住煜儿,守住我们的家。”
萧执看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劝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答应我,”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沉而郑重,“平安回来。我和煜儿在这里等你。”
“我答应你。”沈清弦回抱住他,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为了你们,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两人静静相拥,直到晚晴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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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日,安王府仿佛与外界隔绝,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萧执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议事,除了每日必须处理的紧急政务,其余时间都留在府中。沈清弦也暂停了大部分外出,专心陪伴煜儿,调理自身。
白日里,他们一家三口常在暖阁里。萧执会抱着煜儿,给他念些简单的启蒙诗书,或是指着窗外的飞鸟树木教他认物。沈清弦则在一旁做些针线,或是看账本——云舒每日都会将江南和京城各店的账目摘要送来,她只需把握大方向即可。
萧煜的身体时好时坏,夜间仍会惊悸梦魇,但白日精神好的时候,会露出久违的笑容,甚至能踉跄着走上几步扑进父母怀里。每当这时,沈清弦和萧执都会觉得,所有的奔波劳累都值了。
而夜里,则是属于夫妻二人的时光。没有刻意的激情,更多是相拥而眠,或是低声说着琐碎的话。萧执会说起朝堂上的一些趣事,沈清弦则会讲些生意经或是江南的见闻。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依偎,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在这样的日子里,沈清弦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暖流正一日日壮大、充盈。到第五日时,她已经能凝聚出完整的、品质相当精纯的灵蕴露。她将这一滴融进煜儿的汤药里,孩子当晚睡得安稳了许多,再没惊醒。
姜老诊脉后,终于露出些许欣慰的神色:“照这个势头,再有三五日,煜儿损耗的生机就能补回一二成。虽然离完全恢复还远,但至少稳住了。”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晚晴更是红了眼眶,连声道:“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这期间,京城里的风波并未停歇。张维之“病”了三日后重新上朝,果然又提起太庙之事,但这次响应者寥寥。太后将碎片列为国宝的懿旨已晓谕天下,沈清弦“护宝有功”的形象经过《商询》连篇累牍的报道,已深入人心。加上云锦阁无条件退货、王府捐赠成衣给慈幼院的善举被陆青写得感人肺腑,民间对安王妃的评价不降反升。
王氏那日从云锦阁回去后,果然被王明远狠狠责骂了一顿,怪她不该去捧场。但当她拿出女子钱庄那份理财方案,以及第一个月就能预见的丰厚收益时,王明远沉默了。最终,王氏不仅没撤回那两千两投资,反而又悄悄追加了一千两私房钱。
顾清源将京城几家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冬雪暖”成衣虽然经历短暂退货风波,但随后销量不降反升,许多夫人小姐都以拥有一套“王妃同款”为荣。暗香阁、玉颜斋、凝香馆联动推出的“冬日雅集”套餐更是供不应求。五味斋在石大川的严格把控下,酱料和点心质量稳中有升,煨暖阁的汤锅生意也因天气冷而越发红火,本是初春的天气却依然很冷。
赵德明公公偶尔会来王府禀报生意,每次都会带些宫里的消息。他说,太后近日常召德妃说话,德妃父亲当年的冤案,似乎有重审的迹象。而皇上身体日渐康复,已能每日处理两个时辰政务,对萧执这个弟弟越发倚重。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发展。但沈清弦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七日深夜,沈清弦正在灯下看云舒从江南送来的急信,萧执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清弦,听风阁截获一封密信,是从江南送往京城的。”他将一张小纸条放在桌上,“用的是密文,但我们的暗桩破译出来了。”
沈清弦拿起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鱼已入网,三日后收线。京城可动。”
“鱼已入网……”沈清弦轻声重复,“指的是我吗?三日后收线……三日后,正好是盐商发难之日。江南、京城同时动手,李文渊好大的手笔。”
“京城可动……”萧执眼神冰冷,“他在京城还有暗桩,而且已经接到指令,准备行动了。”
沈清弦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掉,看着火苗吞噬字迹,缓缓道:“那就让他动。执之,从明日起,王府守卫外松内紧,听风阁的人全部撒出去,盯紧所有可疑之人。我倒要看看,李文渊在京城,还藏了多少底牌。”
萧执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另外,林老将军那边也打了招呼,京畿防务会加强,特别是通往江南的官道水路。”
“还不够。”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李文渊的目标始终是煜儿和碎片。只要我和煜儿还在京城,他就一定会想办法下手。所以……”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决断:“十日后我南下江南,不止是为了平乱寻药,更是为了引蛇出洞。李文渊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我去了,他一定会露面。而京城这边,只要煜儿留在慈宁宫,有母后和重兵把守,就是最安全的。”
“你要用自己做饵?”萧执的声音绷紧了。
“是最香的饵。”沈清弦走回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执之,这是最快的办法。与其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下手,不如我们主动设局,请他入瓮。江南是我的地盘,在那里,我的胜算更大。”
萧执看着她,良久,终于咬牙道:“好。但你必须答应我,带上最精锐的护卫,每日传信报平安,若有危险,立刻撤回,不可逞强。”
“我答应你。”沈清弦靠进他怀里,“为了煜儿,为了你,我不会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萧执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清弦,有时候我真恨自己这个身份。若我只是个寻常百姓,就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护着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明担心得要命,却只能放你一个人去冒险。”
沈清弦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执之,你不是寻常百姓,我也不是寻常女子。我们有我们的责任,也有我们的战场。你在朝堂稳住江山,我在商场安定民生,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想守护的人和事。这才是我们并肩的意义。”
萧执不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烛火在桌上静静燃烧,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密不可分。
夜还很长,但相拥的温暖,足以抵御所有寒意。
而在遥远的江南,金陵城外的夜色中,苏清影抱着终于退烧睡去的怀安,看着窗外那一弯冷月,手中紧紧攥着沈清弦的那封来信。
信上说:十日后,南下。
她知道,真正的风雨,就要来了。但这一次,她不会再害怕。因为她相信,那个总能创造奇迹的王妃,一定会带来破晓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