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学校走廊上再次遇见莉莉时,安迪几乎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同。
他们之间并不是没有吵过架。
从小到大,争执、冷战、赌气,都发生过。她发脾气,他沉默;她摔门,他在门外等。那种冲突像是两块石头相互摩擦,锋利,却始终贴在一起。
可这一次不一样。
莉莉从楼梯口走上来,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抬眼看见他,却像没看见一样,直接把目光移开。
她的表情很冷。
是那种彻底抽离的冷。
最让安迪心里发寒的,是她那双粉红色的瞳孔。
那颜色原本总是带着一点亮意,像盛着某种执拗又炽热的情绪。
可此刻,里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高光,只剩下一层平静得近乎冰冷的表面。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
没有停顿。
没有一句话。
连刻意的躲避都没有。
像是真的不需要他了。
安迪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他太清楚她的依赖。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们就是彼此唯一的同盟。
父母忙碌,家里拮据,生活琐碎而沉重。
他们像两块被丢在河滩上的石头,彼此靠在一起,抵御风和水。
她遇到问题会第一时间找他。
她受委屈会躲在他身后。
她生气时也只对他发。
那种依赖不是一句“妹妹需要哥哥”那么简单。
是习惯。
是生存方式。
所以他知道,她现在一定不好受。
可他也知道,这种过度依附不是办法。
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围着一个人转。
第二天放学时,茱莉亚在校门口等他。
“今天去我家吗?”她笑着问。
语气轻松,却带着期待。
安迪看了她一眼。
“今天不行。”
“怎么了?”
“有点事。”
他没有多解释。
茱莉亚沉默了一秒,点点头。
“好。”
语气平稳,却明显有失落。
安迪转身离开。
他没有去找莉莉。
而是独自一人拐进了街角那家玩具店。
那是一家很小的店。
玻璃橱窗有些陈旧,门口挂着风铃。
推门进去时,铃声轻轻晃了一下。
店里堆满了毛绒玩具、塑料模型和一些廉价的卡通摆件。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布料味。
安迪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
他口袋里的钱不多。
足够买晚饭,却买不起那些摆在正中央的精致玩偶。
他本来也没打算买什么。
只是想找个理由。
找个能让她愿意开口的契机。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目光落在角落。
那是两只小兔子。
一只是粉色的,一只是绿色的。
两只兔子并排坐着,中间抱着一颗缝制得有些粗糙的爱心。
针脚明显,布料廉价,看起来并不精致。
可那一瞬间,他却停住了。
他的瞳孔是绿色的。
她的是粉色的。
对应得刚刚好。
那种巧合让他心里轻轻一震。
他走过去,把两只兔子拿起来。
毛绒的触感很普通。
价格也不高。
他几乎没有犹豫,掏钱买下。
回家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楼道里灯光昏黄。
推开家门时,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钟表的声音。
房门依旧锁着。
和昨天一样。
安迪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他当然有钥匙。
昨天没开,只是想给她留一点情绪的空间。
今天不一样。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下一秒,他抬脚,毫不客气地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莉莉整个人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听见动静,她猛地动了一下。
安迪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装死呢?”他说。
语气和平常一样。
莉莉没理他。
被子里一动不动。
安迪把鞋子一脱,随手往旁边一丢,然后走到床边。
他抬脚,轻轻踹了踹那团被子。
“出来。”
“我不!”
安迪可没惯着她,一把将被子掀开了。
下一秒,被子猛地掀开。
莉莉扑过来,张嘴就要咬他。
动作凶狠得像只炸毛的小兽。
可安迪早有准备。
他一侧身躲开,同时把手里的袋子直接甩到她脸上。
“啪”的一声。
袋子砸在她额头。
她愣了一下。
“你有病啊!”她瞪着他。
安迪没回答。
只是示意她看袋子。
莉莉皱着眉,把袋子拽下来。
打开。
那两只小兔子露出来。
粉色和绿色,抱着一颗红色的爱心。
她怔住了。
目光落在那抹粉色上。
又落在绿色上。
几秒钟,她没有说话。
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被突然拉住。
安迪坐到她身旁。
床微微下陷。
他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她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挣开。
“莉莉。”他低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我们永远没办法完全依赖一个人。”
语气很平静。
不像训斥。
更像陈述。
莉莉沉默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手指慢慢收紧。
她当然明白他说的道理。
可明白和接受,是两回事。
为了把他留在身边,她曾经做过极端的事。
曾经有一个女生喜欢他。
那个女生温柔、开朗,总是主动找他聊天。
莉莉察觉到危险。
她设计了一场事故。
不是亲自动手。
只是诱导。
让安迪误判。
让一场本可以避免的意外发生。
她看着那个女生死在了箱子里,看着尸体被他们掩盖在了公园的泥土之下。
她以为,威胁已经被清除。
她以为,这束光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了。
可现在呢?
茱莉亚出现了。
光明正大。
站在阳光下。
她忽然意识到,威胁是永远清不完的。
只要他向外走一步,她就会被迫退一步。
想到这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毛绒玩具上。
布料很快被浸湿。
她咬着唇,不出声。
肩膀却轻轻发抖。
安迪低头看着她。
心里发紧。
他当然知道她的偏执。
也知道她的阴暗。
可她的脆弱,从来只在他面前显露。
他没有责怪。
也没有安慰。
只是静静抱着她。
时间一点点过去。
良久,莉莉声音哑哑地开口。
“安迪........你会不会离开我?”
她没有抬头。
像是在问。
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判决。
安迪本能地想说——
总有一天会的。
人都会离开。
都会长大。
都会走向不同的生活。
可那句话在舌尖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看见那双失去高光的粉色瞳孔里,藏着几乎崩溃的恐惧。
那双眼睛里,居然有的只是恐惧。
最终,他听见自己说:
“我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