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珞柠听得分明。
公主此言,既是在缅怀她早逝的母后齐倾裳,更是在用直白的方式,向她这位继任者申明自己的期待。
她所认可的皇后,首要在于“行事公正”,是能执掌宫规,不偏不倚的六宫之主。
而非一个以温情模糊界限的女子。
也或许是警示,告诫温珞柠莫要重蹈覆辙,莫要如她母后那般,最终落得个“伤人伤己”的局面。
太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缓:
“既说到这里,哀家便再多嘱咐几句。
宁妃你是知道的,昭华是元后嫡出,陛下亲封双倍食邑的长公主,这份尊荣,是写在玉牒最前页,告于太庙列祖列宗的。
你既奉旨承继中宫,母仪天下,日后便是这六宫之主,内廷之范。
担子有多重,哀家不说,你也当明白。
昭华是长公主,于礼,你为君,她为臣,于情,你们同为皇帝最亲近之人,亦是未来最需互为倚仗的臂助。
日子还长,宫阙深深,哀家盼着你们,能多些亲近。
长公主敬重中宫,皇后爱重长女,你们二人若能如此,上行下效,这后宫的风气才能真正正担得起一个和字。
这不仅是你们二人的福祉,亦是顾氏皇族之福,天下苍生之幸。”
......
直到太后这番剖心沥胆的沉重嘱托全然道出,温珞柠这才明白,太后今日为何要特意召见她。
一切的核心,并不是为了考校她如何做皇后。
而是为了昭华公主。
太后是在担心自己这个孙女,在面对父皇册立继后,另一个女人即将占据她生母曾经位置时,会否感到失落。
而自己这个即将入主中宫的“继母”,与昭华这位身份超然的长女之间,又能否和睦相处?
在温珞柠继任中宫之后,两人之间难以相处。
所以,太后要亲自出面,亲自为昭华安心,也要为温珞柠铺路,在昭华面前奠定她未来作为皇后的权威。
太后的良苦用心,让温珞柠在明了的瞬间,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
昭华,从名份上是她的晚辈,也该叫自己一声母妃的。
可偏偏她又与姐姐之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这又该怎么论,自己难不成还要反过来叫她一声姐夫或者嫂嫂?
这荒谬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温珞柠有些哑然失笑。
又觉出一丝荒唐。
当然,这一切惊世骇俗的内情,顾聿修瞒的很紧,太后并不知晓。
在太后眼中,昭华只是需要她安抚的孙女,而自己,却是一个即将占据齐倾裳后位的普通妃嫔。
仅此而已。
可温珞柠自己知道,有姐姐这层关系在,她绝不可能对昭华产生敌意。
甚至,在知晓昭华对姐姐那般炽烈的情感后,她对这个骄傲的公主,心底深处始终存有一份怜惜与敬意。
那是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敢于追求本心,不惧世俗勇气的无声敬意。
也是一份对这份感情,注定艰难坎坷的无声叹息。
当然了,她也明白昭华今日疏离言辞背后,或许也藏着一丝不安。
自己即将成为她继母,同时也是她所爱之人的亲妹,会如何对待她?会因为温羡筝而有所不同吗?
还是会固守礼法,因为这种尴尬的关系而对她更加严苛?
温珞柠无法回答昭华无声的试探。
至少在太后面前不能。
任何超出“继任皇后”对“元后长女”应有礼数与承诺范畴的言语,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引发不必要的波澜。
她只能将满溢出来的心绪,连同对未来的万千思量,压在恭谨垂下的眼睫之下。
继而,柔声承诺道:
“太后娘娘教诲,如醍醐灌顶,臣妾字字铭记。
臣妾自知资历浅薄,既蒙陛下与太后不弃,委以此重任,臣妾定当恪尽职守,谨记自身为诸皇子公主嫡母之责。
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臣妾自当敬之、重之,以全太后娘娘舐犊之情。”
一字一句,既是回应太后,也是说给一旁的昭华听。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宁妃既然懂了,也当众应承了,以她的心性,日后大抵是会尽力去做的。
放下这一桩心事之后,又继续提点道:
“你能明白嫡母之责,这很好。
但这份责任,比你此刻所能想象的,或许还要重上三分。
承渊,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更是未来的嫡子,双重的贵重身份加于一身,他所承受的期待,绝非寻常皇子可比。
木秀于林,风必催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你身为他的生身之母,日后更是一国之母,对他的教导,需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更加严格审慎,也更需智慧。
既要悉心培养其文韬武略、君子之德,使其堪当大任,亦要精心呵护其赤子之心,莫让他过早沾染权欲。
此中平衡,想必皇帝心中自有章程,但你身为母亲,心中也得时时警醒。”
这番话,几乎是将未来可能围绕储位产生的明枪暗箭,提前摊开在了温珞柠面前,也将未来国母艰巨的责任,沉沉地压在了她的肩头。
温珞柠双手交叠在身前,深深敛衽:
“太后娘娘金玉良言,臣妾必当镌刻于心,慎之又慎,尽己所能,护佑皇子周全成长。”
“嗯。”
太后似乎终于将胸中积郁的话语倾吐殆尽,神色明显缓和下来,隐隐透出几分淡淡的疲乏。
“好了,该说的话,哀家今日也都说尽了。
你是个心思剔透的明白人,回去后,静下心来,好好思量。
册封皇后的大典,钦天监已择定吉日,便在六月初六,尚有一个多月的时光准备。
尚宫局拟制礼服冠冕,内务府筹备典仪用度,礼部核定章程细节……自明日起,想必便会陆续有人去你宫中禀事接洽。
一切皆有祖制旧例可循。
你只需稳坐宫中,依照规矩行事便可,不必过分惶恐。
若有实在拿捏不定的,尽管来问哀家便是。”
她顿了顿,目光瞥向侧殿方向:
“至于承渊,哀家许久未见,实在想得紧,就留他再陪哀家几日,等你忙完这一阵子,哀家自会让人妥妥当当送他回去。”
“是,臣妾告退。”
温珞柠再次行礼,恭敬地退出了暖阁。
仁寿宫的回廊深邃悠长,朱红的廊柱在午后渐斜的日光下拉出道道长长的影子。
她独自走着,方才应对太后时紧绷的心神,此刻才得以一丝丝松懈,却又被更复杂的思绪填满。
刚转过一道绘着仙鹤祥云的月洞门,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珞柠驻足,回身。
只见昭华公主正缓步而来,明媚的天光勾勒出她纤细挺拔的身姿,鹅黄色的宫装衬得她肌肤如玉。
不见方才在太后面前的娇嗔,唯有一片深潭般的宁和。
“娘娘初晋后位,心中思虑万千,本宫送送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