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她是中宫嫡出的公主,自幼长在这天下最繁华也最残酷的宫廷,见识过太多妃嫔的起落浮沉。
自然能明白,温羡筝话中的道理。
帝妃之间真正的好,本就不该建立在单纯的男女情爱之上,而应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共存。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后......那个曾与父皇有过琴瑟和鸣时光的中宫元后。
母后是真心爱着父皇的,或许也因此,期望的更多。
她渴望独占君恩,渴望纯粹的情感回应,渴望父皇能像寻常丈夫一样,将她的喜怒哀乐置于权衡之上。
可父皇是皇帝。
当母后的家族在前朝势力渐大,当她因爱生妒屡屡与得宠妃嫔冲突,当她的爱与期望开始妨碍父皇的朝局平衡时。
曾经的深情,便成了负担,甚至成了催命符。
若母后当年也能有温羡筝这般清醒,能看透帝王之爱的本质,能安于皇后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与尊荣。
而非执着于妻子对丈夫的索求。
或许……她与父皇,也能维持一种“相敬如宾”的体面吧?
至少,不会行差踏错,反误了卿卿性命。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寒意,也让昭华从短暂的追忆中惊醒,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阿筝……”
她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心中翻涌的情绪。
“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父皇他……或许这才是他能给予的,最实际的东西。”
至于儿女情长,贴心抚慰,那对帝王而言,或许是能是一种奢侈,或者说是……不必要的麻烦。
温羡筝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伸手将她揽得更近了些。
“好了,不要多心。
每个人要走的路不同,要承受的东西也不同,就像阿柠有阿柠的处境,你母后也有你母后的选择。
至少现在,我们知道了该怎么做,才能更好地护着我们在意的人。”
昭华将头轻轻靠在温羡筝肩上。
是啊,过去已不可追,重要的是当下和未来。
母后的遗憾她无法弥补,但以后,她可以尽力不让类似的悲剧,在自己在意的人身上重演。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那我们接下来……”
温羡筝挑了挑眉,忽然凑近她的耳边:
“后宫这些乌烟瘴气的事儿,你一个尊贵的嫡公主,偶尔看看戏便罢了,何必总费心神去掺和?
咱们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今日在听雨轩外,我瞧千代姬情动迷乱的模样……似乎,很有些意趣?
不若回去之后,我也寻些特别的香,咱们也试试?”
“你!”
昭华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
她又羞又恼,忍不住啐了一口,抬手捶了温羡筝肩膀一下。
“没个正经!
胡说什么呢,那种脏药……也亏你想得出来!”
“哦,原来昭华想不用药啊,哈哈。”
两人相携的身影伴着轻松的调笑声,渐渐融入深沉的夜色。
......
两日后,春巡吉期至。
圣驾离宫,旌旗招展,仪仗煊赫。
顾聿修此行并未携带任何后宫妃嫔,只点了数位心腹重臣、近支宗室以及数百精锐禁军随行护卫。
然而,紧随龙辇之后,却另有一乘小巧的青幄马车,并不十分起眼。
马车帘幕低垂,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见里面坐着个穿着宝蓝色锦缎小袍、头戴玉冠的男孩。
正扒着车窗,小脸兴奋得通红。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巍峨的宫墙、肃立的军士和绵延的队伍。
正是二皇子顾承渊。
此为陛下特许,带皇子同行历练,以增广见闻,体察民情,其中蕴含的期许与培养之意,不言而明。
自然又引起了无数暗潮与思量。
而后宫深处的含章宫,却是一片静谧。
寝殿内,锦绣堆叠的拔步床上,温珞柠拥着柔软的锦被,睡得正沉。
鸦羽般的长发铺了满枕,面容恬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示出昨夜并没有睡的很踏实。
这并非她对爱子首次随御驾远行毫不在意,也非她不愿强撑精神起身,以妃嫔之礼恭送圣驾。
实在是因为……
心有余而力不足。
昨夜,顾聿修驾临含章宫,一反以往的克制,格外缠人。
将她拢在方寸之间,细细研磨,反复索取。
直折腾到后半夜,见她实在困倦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意识模糊地呜咽着求饶,才堪堪止住。
却依旧将她紧紧锁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一同沉入黑暗的梦乡。
温珞柠累极了。
浑身骨头像是散开又重组,却又因为惦记着第二天要早早起身,送承渊出发,睡得很不踏实。
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承渊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迷雾中,时而是陛下深邃难辨的目光……
天色将明未明,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值夜的宫人开始轻手轻脚准备盥洗用具与早点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酸涩的眼睛,便挣扎着想要起身。
“还早,再睡会儿。”
没想到顾聿修顺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掌安抚地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如同哄劝不肯安睡的孩子。
或许是怀抱太过安心,也或许是那拍抚的节奏太过催眠。
温珞柠再也没能抵抗住汹涌袭来的睡意,含糊地“嗯”了一声,竟真的又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这一觉,便睡得昏天黑地,不知时光流逝。
等她再次悠悠转醒时,寝殿内已是一片澄澈的明亮,阳光在光洁的金砖地上跳跃,空气中的微尘都清晰可见。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她从昏沉中惊坐而起,锦被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颈侧、锁骨和胸前,大片暧昧的红痕。
侧耳倾听,外间一片寂静,急忙扬声喊道:
“什么时辰了?”
珠帘轻响,含珠和含玉应声而入,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娘娘,已经未时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