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殿门前,温珞柠又特意转到暖阁,看了一眼尚在乳母怀中熟睡的幼子,细细嘱咐了看顾的嬷嬷和乳娘.
这才带着承渊和嘉宁上了暖轿。
承渊穿着一身宝蓝色绣麒麟纹的小锦袍,头戴同色小帽,像个缩小版的端方君子。
嘉宁则是一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衫子,头发梳成两个可爱的花苞髻,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
两个孩子被嬷嬷们打扮得整整齐齐,小脸上满是去瞧热闹的兴奋。
却谨记母妃的嘱咐,乖乖的不吵嚷。
暖轿平稳地起行,不多时,便停在了乾清宫巍峨的宫门前。
时辰尚早,但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
各宫有品级的妃嫔大多已至,按照位份高低,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衣香鬓影在清冷的晨风中浮动。
恪妃一身绯红织金牡丹纹宫装,头戴七翟珠冠,华贵端方。
正站在妃嫔队列的最前列。
被几位低阶的嫔、贵人簇拥着,含笑听着什么,眼角眉梢皆是矜持从容。
她是宫里的旧人了,资历深厚,膝下又养着三皇子和长乐公主。
在翊贵妃骤然失势被禁、宁妃此前又因产后休养的当下,隐隐成了后宫众人心照不宣的逢迎对象。
见温珞柠的暖轿停下,又牵出两个打扮得玉雪可爱的小娃娃。
恪妃眼底绽开一抹温婉,主动关切道:
“宁妃妹妹可算是大安了?今儿风凉,妹妹出来可要当心。”
温珞柠微微欠身回礼:
“劳恪妃姐姐记挂。将养了这些时日,又有太医悉心调理,已无大碍了。今日春祭,礼不可废。”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
轻轻握了握承渊和嘉宁的小手,牵着他们站到序列之中。
此时,御驾仪仗已整顿完毕,金瓜、钺斧、旌旗林立,侍卫与内监肃然垂手,在渐亮的晨曦中沉默伫立。
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皇家威仪。
顾聿修最后与几位随行祭礼的重臣低声交代了几句,便要登辇。
就在他转身欲行之际,一直安静立于妃嫔队列中的温珞柠,轻轻松开了牵着孩子的手,向前略迈了小半步,柔和地唤了一声:
“陛下。”
这一声轻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妃嫔们纷纷噤声,视线或明或暗地聚焦过来。
顾聿修脚步顿住,回身望去。
只见温珞柠微微垂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两卷稚拙的纸卷,双手捧起。
晨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和那圈火红的狐毛上,竟显出几分暖意。
“临行仓促,臣妾与孩子们未能备下什么合宜的礼敬,前两日承渊与嘉宁胡乱涂画了几笔,说是……要给父皇路上解闷。
童言稚语,是在不成敬意,还请陛下莫要见笑。”
说罢,她示意了一下。
含玉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从她手中接过那两卷画,小步快走至御前,由李综全接过,再转呈给皇帝。
顾聿修解开系着的丝绦,缓缓展开了其中一幅。
纸上并非工笔山水或吉祥图案,而是孩童最天真烂漫的涂鸦。
歪歪扭扭的墨线勾勒出几个手牵手的小人,高大的是父皇,纤细的是母妃,中间两个小小的,自然是渊儿和宁儿。
旁边还有一个被包裹在襁褓里,只有一点点大的墨团。
大概是新出生的弟弟。
天空中画着大大的的太阳,旁边是几朵形状古怪的祥云,旁边还有几个歪斜的大字,勉强能认出来是“父皇安康”的字样。
笔触毫无章法,色彩搭配更是随心所欲。
却透着毫无矫饰的赤诚。
顾聿修对着手中那张画着歪扭小人和奇怪花朵的“阖家欢”出神了片刻,他抬眼,再次看向温珞柠。
她已退回原位,重新牵起两个孩子的手。
承渊和嘉宁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是期待,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紧张。
不由得欣慰一笑:
“明日让内务府把新贡的那几匹软烟罗送到含章宫,给宁妃和孩子们裁春衣。
朕不在时,好生照看自己与孩子们。”
顾聿修丢下这句话,便转身,大步走向御辇。
“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御驾仪仗缓缓启动,驶出宫门,直到那浩荡的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广场上低语声复又响起。
恪妃走到温珞柠身边,笑容端庄,感慨道:
“妹妹真是有心了,这般别出心裁。
两个孩子也教得懂事知礼,陛下这一路前去祭祖,看了孩子们这份纯孝之心,想必心中也是暖慰的。”
温珞柠对着恪妃欠身一礼,不卑不亢道:
“姐姐过誉了。不过是孩子们闲暇时胡乱涂画,一点稚子孝心,当不得什么。”
恪妃笑了笑,淡笑道:
“妹妹身子才将好些,早些回去歇着吧,这儿风大。”
说罢,扶了扶自己鬓边的赤金点翠大凤钗,率先上了步辇,迤逦而去。
其余妃嫔也各怀心思地散了。
温珞柠站在原地,目送着众人远去,这才牵着孩子往含章宫走。
“母妃,父皇……父皇会喜欢我和妹妹画的画吗?我把太阳画得特别大!”
承渊一直忍到现在,见人都走了,立刻迫不及待地小声问道,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紧张与期待。
嘉宁也凑过来,小手抓住温珞柠的斗篷下摆,奶声奶气地补充:
“宁儿画了花花!红色的,黄色的!给弟弟也画了!”
温珞柠蹲下身,仔细替儿子理了理有些歪斜的宝蓝色衣襟,又摸了摸女儿的头。
肯定地说着:
“会的。只要是渊儿和宁儿用心画的,一笔一划都是你们的孝心,你们父皇一定会喜欢的。”
她看到儿子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和女儿绽开的甜甜笑靥。
“那父皇……什么时候回来呀?”
嘉宁仰着小脸,又问。
“祭祖是大事,礼成之后,父皇便会回来。”
温珞柠耐心解释。
“父皇回来,会来看弟弟吗?”
承渊想起暖阁里那个总是睡觉、不怎么理他的小弟弟,有些担忧地问,“弟弟还不会说话,也不会画画。”
温珞柠的心微微抽痛了一下,柔声道:
“若你父皇政事处理完毕,得了空闲,一定会来看望弟弟的。
只是你们弟弟现在还小,等他长大些,像渊儿和宁儿一样健健康康的,就也能给父皇画画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得到了母妃肯定的答复,显然安心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