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珞柠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陛下会如此抉择，并不出奇。

    

    他身处九五之尊之位，皇家血脉的延续，远重于一位妃嫔的生死。

    

    莫说是白婕妤，便是……便是有朝一日，易地而处，面临同样的抉择，陛下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吧。

    

    她此刻的思绪异常清醒，甚至可以称为冰冷的理智。

    

    纵然如今她对顾聿修确实生出了一些男女之情，但她从未天真地以为，这份情意足以撼动帝王心中那杆以江山社稷、皇权传承为重的秤砣。

    

    她更不会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于帝王的情分之上。

    

    自保，才是这深宫中最可靠的生存法则。

    

    而白婕妤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温珞柠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意外。

    

    那般不合常理的巨大胎儿，背后定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与阴谋。

    

    是有人处心积虑，通过某种手段，或许是长期过量的特殊进补，悄无声息地将白婕妤和她腹中的胎儿，推向了必死的深渊。

    

    而小福子接下来的回禀，一字一句，皆印证了温珞柠心中隐隐的猜测。

    

    “娘娘，外头都传开了。

    

    翊贵妃娘娘在陛孕期时，日日命小厨房炖了上好的补汤送往白婕妤处。

    

    人参、燕窝、阿胶这类大补之物未曾间断，这才将胎儿滋补得异于常人的丰硕。

    

    以致酿成今日难产之祸。”

    

    他停下歇了一口气，继续道：

    

    “德妃娘娘那边倒也未曾否认送汤之事。

    

    只道她是一片好意，见白婕妤有孕辛苦，同住一宫，照拂一二乃是本分，送些汤水不过是怕落个苛待宫嫔的名声。

    

    德妃还解释，汤是送了，却从未强逼白婕妤必须饮用。

    

    至于白婕妤是喝了，还是赏了下人，甚或是倒了，她都从未过问，全然由白婕妤自己做主。”

    

    温珞柠听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一股强烈却清晰的违和感，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她心中悄然浮现，挥之不去。

    

    此事，细究之下，疑点重重。

    

    即便退一步讲，德妃每日命人送去那些大补之汤，确是包藏祸心，行的是捧杀之策，意在将胎儿养得过大，令白婕妤生产艰难。

    

    可白婕妤本人呢？

    

    她并非无知无觉的木偶。

    

    怀胎十月，腹中骨肉一日日成长，身为母亲，对自己身体的变化、胎动的强弱、乃至腹部日渐惊人的隆起，岂会毫无察觉？

    

    寻常婴孩的重量与巨大胎儿带来的负担，感受天差地别。

    

    她难道就从未对这异乎寻常的胎像，生出过一丝警觉和不安？

    

    更令温珞柠不解的是，白婕妤明明有选择的余地。

    

    她大可以寻个由头，比如胃口不佳、太医嘱咐需清淡饮食等等，将德妃送来的补汤赏给贴身宫人，甚或是寻个无人处悄悄倒掉。

    

    在这深宫之中，阳奉阴违、表面应承、背地丢弃的事情并不罕见。

    

    为何她要照单全收，日日不辍，直至将腹中胎儿滋补到九斤六两、最终令自己力竭血崩而亡的绝境？

    

    这无异于是自蹈死路。

    

    温珞柠忆起曾在宫宴上有过数面之缘的白婕妤。

    

    印象中那是个眉目清秀、言谈举止带着几分小心谨慎的女子，并非那等毫无成算、任人摆布的愚钝之人。

    

    这其中的矛盾与不合常理，让温珞柠心中迷雾重重。

    

    是白婕妤被人拿住了什么不得不从的把柄？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她素来秉承明哲保身之道，不喜主动卷入是非漩涡。

    

    但此事牵扯到德妃，而德妃与翊贵妃之间，因权柄之争早已是面和心不和。

    

    以翊贵妃的性子，绝不会放过这个可能扳倒对手的机会，定会将此事查个底朝天。

    

    温珞柠决定按兵不动，只需静观其变。

    

    届时，或许就能从浑水中窥见几分被掩盖的真相。

    

    事情的发展完全没有出乎温珞柠所料。

    

    就在白婕妤难产而亡的当日，翊贵妃便以彻查皇嗣安危为由，雷厉风行地提审了白婕妤身边所有贴身伺候的宫女、太监。

    

    以及太医院中一直以来负责为白婕妤请脉安胎的太医。

    

    然而，一番严厉的讯问下来，得到的结果却令她暗自咬牙。

    

    那些战战兢兢的宫人，口径出奇地一致。

    

    皆证实德妃娘娘确实每日都遣人送来补汤，态度甚是客气，从未有过强迫饮用之举，送汤的宫女也是放下食盒便走，从不多言。

    

    而那位负责请脉的太医，更是跪地陈情：

    

    “回贵妃娘娘，微臣……此前确曾不止一次向白婕妤娘娘禀明，龙胎生长之势过于迅猛，体型远超常例。

    

    再三恳切劝谏娘娘，需得严格控制饮食。

    

    尤其要远离那些大补燥热之物，以免生产时遭遇艰难。

    

    可……可每次娘娘听闻，都只是口头应允，说是记下了。

    

    然而据脉象观之，以及平日宫人闲谈间透露的饮食情况，娘娘的滋补似乎并未真正收敛。微臣人微言轻，唯有尽劝谏之本分，实在无法左右主子们的意愿啊！”

    

    这番证词，非但未能揪住德妃的任何错处，反而像是为她做了一番彻底的澄清。

    

    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已无法开口辩驳的白婕妤身上。

    

    是她自己不听医嘱，一意孤行，才酿成惨剧。

    

    翊贵妃心中恼火万分，她分明能感觉到此事背后必有蹊跷，德妃绝不可能像表面上如此清白无辜。

    

    然而眼下却抓不到任何真凭实据，她岂能甘心就此罢休？

    

    当下，她便沉下脸，将一腔怒火迁怒于这些办事不力的下人。

    

    以照料龙胎不尽心、未能及时察觉异常并强力规劝主子，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负责给白婕妤安胎的太医革职查办。

    

    连带着白婕妤身边的贴身宫人，也以失职之罪，或杖责，或贬入辛者库。

    

    德妃纵使心中不悦，在这种关乎龙裔安危的大义名分下，也不好出面强行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翊贵妃借题发挥，清理了一大批衍庆宫眼线。

    

    这场审讯，表面上以惩处失职宫人告终。

    

    实际上却是两位高位妃嫔之间又一次无声的较量，暗流愈发汹涌。

    

    而白婕妤死亡的真相，似乎随着她的逝去和这些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一同被埋入了更深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