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福子提着食盒回到霁月轩时，嘉宁公主已被乳母抱下去，喂奶歇息了。

    温珞柠正陪着顾聿修，站在窗边墙角处硕大的钧窑月白釉瓷鱼缸前。

    缸内清水潺潺。

    几尾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金鱼正悠然自得地摆尾游弋其中。

    在透过窗纱的柔和光线下，鳞片闪烁着点点金光。

    温珞柠轻轻点着缸壁，引着顾聿修看那最大的一尾鹤顶红金鱼，闲适道：

    “陛下您瞧，嫔妾刚搬进这霁月轩，这缸里就养着这几尾金鱼了，那会儿它们才只有铜钱那么大。

    如今几年过去，日日精心喂养，倒是长得膘肥体壮。

    您看这一尾，头顶红冠如珠，游起来尾巴像撒开的纱裙，快要把这缸子都变成它的戏台了。”

    她说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半真半假地玩笑道：

    “嫔妾每次瞧着它们优哉游哉的样子，就忍不住想。

    当初要是养的不是这等中看不中吃的金鱼，而是别的什么……比如能吃的鲫鱼、鲤鱼。

    长到这般肥硕，捞起来或清蒸或红烧，撒上葱姜，淋上热油。

    那滋味，想必是极鲜美的。”

    顾聿修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侧过头睨着她，调侃道：

    “怎么？

    朕的尚食局是短了爱妃的吃食，还是克扣了你的份例？

    竟让你对着这几尾赏玩的金鱼流起口水？”

    温珞柠嘟了嘟嘴，小声辩解道

    “尚食局自然是没缺过嫔妾，御厨的手艺也是一等一的好。

    只是……嫔妾总觉得。

    自己亲手养大的，日日看着它从一尾小鱼苗渐渐变得肥硕。

    那份心血与期待，或许会让鱼肉吃起来，与尚食局从外面采买来的，滋味有所不同呢。”

    她说着，眼中泛起一丝回忆的柔光。

    “说起这个。

    嫔妾小时候和祖母去乡下庄子小住的时候，还真养过一群雪白的太湖鹅。

    嫔妾每日拿着鲜嫩的莴苣叶喂它们，看它们在池塘里优雅地游水，还给领头的那只公鹅起了名字，叫雪团儿。

    养了大半年的光景。

    那鹅群被养得羽毛胜雪，体态雍容，当真是优雅极了。

    谁知那年中秋家宴，庄上的厨子为了凑趣。

    竟将养得最肥美的雪团儿，做成了主菜胭脂鹅脯。

    等嫔妾知晓时，我那威风凛凛的雪团儿，已经变成一盘色泽红亮的冷盘，配着雕花蜜瓜，端到了宴席上。”

    她说到这里，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惋惜表情。

    顾聿修听得饶有兴致，挑眉示意她继续。

    温珞柠这才接着道：

    “嫔妾当时那个伤心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可看着家里长辈们交口称赞……都吃得香，又忍不住好奇……

    最后，一边在心里默念对不住雪团儿，一边夹了一小片鹅脯放进嘴里。”

    她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结果您猜怎么着？

    就吃了那一口，嫔妾立马觉得，眼泪有点流不出来了。

    那鹅脯……是真香啊！

    肉质紧实，咸中带甜，越嚼越有味，比平常吃的鹅肉不知鲜美多少！”

    顾聿修先是愕然。

    随即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爱妃啊爱妃，你可真是……真是个妙人！

    朕今日才知，朕的婕妤，不只有颗七窍玲珑心，还是个……识得人间至味的实在人。

    竟能为一口鹅脯，便将朝夕相处的情分，暂且抛诸脑后了？”

    温珞柠也抿唇笑了起来，自嘲道：

    “陛下就别取笑嫔妾了。

    嫔妾就是这么个俗人，见到美好的事物，既欣赏它的灵性，也……偶尔会惦记它的美妙滋味。

    所以自那以后，嫔妾便觉得。

    或许真是自己亲手喂养、倾注了心血的，吃起来会格外香一些。

    虽眼见其长大，心中难免有些舍不得，但那份满足感，倒是别处寻不来的。”

    “这有何难？”

    顾聿修止住笑，眼中带着纵容。

    “爱妃既想吃自己养的家禽，回头朕便吩咐内务府，在你宫苑里择一处合适的地方，挖个小池子，引上林苑的活水进来。

    再寻些易成活、味道又鲜美的鱼苗放进去。

    让你闲来无事时喂喂食、看看它们嬉戏，养着玩便是，全当个趣儿。”

    他说着，视线在霁月轩这方不算宽敞的庭院里缓缓扫过，微微蹙了蹙眉：

    “不过，爱妃如今住的宫苑，地方确实是小了些。

    若是想养鱼养鹅，或是将来嘉宁公主大了要跑跑跳跳，都显得有些施展不开。

    爱妃可曾想过……换个地方住？

    朕瞧着，西六宫那边有几处空着的宫苑，地方宽敞，景致也好。

    离朕的乾清宫也近便些。

    朕便让内务府派人仔细收拾出来，如何？”

    温珞柠听罢，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随后却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陛下为嫔妾思虑周全。

    只是……霁月轩虽不大，却格外清净，嫔妾住惯了，一草一木都觉得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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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况且，嫔妾在此已住了三年有余，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晨昏昼夜，一砖一瓦都有了感情，实在不舍得搬离。”

    顾聿修倒是有些意外。

    霁月轩位置偏僻，宫室陈旧，庭院狭小，采光也非上佳。

    在众多妃嫔宫苑中实在算不得好去处。

    他本以为提出迁往更宽敞、更临近中枢的宫苑，是份不小的恩典。

    温珞柠会欣然应允。

    却没想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见她神色不似作伪，确是真心留恋此地，并无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之意。

    便也不再勉强，只淡淡道：

    “既然你现在不想换，那便以后再说吧。

    何时改了主意，或是觉得此处实在不便，随时告诉朕即可。”

    温珞柠心中微动。

    陛下今日到底是在抽什么风？

    先是起意让她协理宫务，掌着实权，现在又主动提出为她迁宫，这接连的心思她怎么有些琢磨不透呢！

    若是以前，她定然愿意在这僻静的霁月轩住上一辈子，图个清静自在。

    可若将来……她能有幸位份再进一步，升至贵嫔之列。

    按宫规，一宫主位需居一宫正殿，掌一宫之事。

    长杨宫已经有了主位娘娘惇贵嫔，她必然是要搬到其他宫苑去的。

    何况到时候，按宫规可将小皇子接到身边抚养，两个孩子在一起闹腾，还得是个大点的宫苑才行。

    想到这一点，她并未再说什么要永远住在此处的话。

    只恭敬地敛衽一礼：“嫔妾谢陛下体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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