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聿修似笑非笑，摩挲着细腻的白瓷茶盏边缘。

    不紧不慢地道：

    “乡君过谦了。

    你先前与朝廷做的那笔生意，解了朕的燃眉之急，功在社稷。

    朕心中自有计较，不会忘记。

    今日前来，亦是念及乡君之功，体恤你经营不易，有意……投桃报李，共谋发展。

    另有一桩新的、关乎国计民生的生意。

    想与乡君细细商议，看看有无合作的可能。”

    温羡筝闻弦歌而知雅意。

    她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精明的亮光，立刻改换了姿态，语气从方才的谦逊诉苦转为郑重其事。

    微微前倾了身子，，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陛下言重了。

    能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力，是玲珑阁的福分，陛下若有驱策，但请吩咐，臣女……与玲珑阁，定当竭尽全力。”

    顾聿修见温羡筝如此上道，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随即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大小姐久经商海，见识广博。

    那么……你对于组织船队，扬帆出海，与海外诸国互通有无，如何看待？”

    “出海？远航商队？”

    温羡筝闻言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顾聿修。

    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陛下的意思……难道是打算重启海禁，允许民间有实力的商号组建船队，进行海外贸易？

    这不是她梦中才敢设想的情景吗？

    这千载难逢、足以改变整个商业格局的巨大机遇，竟真的让她遇上了？

    而且是由皇帝亲口提出？

    她强压下心中的狂涛骇浪，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谨慎地斟酌着言辞：

    “回陛下，自古以来，海贸之利，堪称暴利。

    臣女自然深知其中诱惑。

    江南丝绸、景德瓷器、武夷岩茶若能平安运往海外诸国，其利何止十倍？

    而南洋香料、西域宝石、南洋珍稀木材若能顺利运回中土，更是价值连城，利润丰厚。

    然则……”

    她话锋一转，面色凝重：

    “巨大的利益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如同刀尖舔蜜。

    海上风浪变幻莫测，龙吸水、暗礁群足以令千料巨舰倾覆于顷刻之间。

    更兼远洋航行，经年累月，淡水粮食补给艰难，蔬果匮乏，坏血疫病横行，往往十人出海，五六人难归。

    且茫茫大海上，海盗出没无常，如鬼魅随行，杀人越货之事时有发生。

    往往一船货物，承载的不仅是财富，更是数十上百条活生生的人命与家庭的期盼，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倾家荡产。

    甚至……船毁人亡，尸骨无存，魂断异乡。”

    顾聿修静静听着，并未打断，待她说完，才缓缓点头：

    “这些风险，朕自然知晓。

    海疆万里，波涛诡谲，非比内陆漕运，安稳可控。

    朕问的是，撇开这些客观艰险不谈，荣安乡君你个人，可愿……抛开顾虑，冒险一试，搏一个前程？”

    坐在温羡筝身旁的温珞柠，听到皇帝竟直接问姐姐是否愿意以身犯险，投身这九死一生的行当。

    立刻紧张地瞪圆了眼睛，手心沁出冷汗。

    下意识地就想开口劝阻。

    远洋航行的危险，她虽未亲历，却也听过不少九死一生的骇人传闻。

    她担忧地望向姐姐，却见温羡筝侧脸线条紧绷。

    眼神中虽有凝重，却无半分怯意，反而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沉着与决断。

    温珞柠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选择相信姐姐的判断。

    下一刻，她便听见姐姐清晰坚定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女是个商人。

    商人的天性，便是在权衡风险与收益之后，若觉得利大于弊，前景可期，仍愿为那十分之利，去搏那三分险！

    陛下若真有开海禁、通万国、扬国威于四海的宏图伟略。

    这般足以载入史册的机遇摆在眼前，臣女……岂有退缩之理？自然是想，也必须去试一试的！”

    “好！有志气！”

    顾聿修抚掌轻赞，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

    “荣安乡君果然胆识过人，胸有丘壑，巾帼不让须眉！

    朕没有看错人。”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顾聿修身侧，目光大多时间，都若有所思地落在温羡筝身上的昭华公主，忽然开口：

    “父皇！

    温东家一介女子都有如此魄力与担当，愿为我朝海疆开拓冒险前行，儿臣……儿臣身为公主，深受国恩，沐浴皇化，岂能安坐深宫，坐享其成？

    儿臣也想恳请父皇恩准，参与此事！

    愿将历年积攒的俸禄、赏赐尽数投入，与温东家……共担风险，同享其成！”

    昭华公主此言一出，雅室之内，陷入一片微妙的沉寂之中。

    顾聿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挑眉看向身侧的女儿，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探究与讶异。

    温羡筝则微微一怔。

    下意识地避开了昭华公主投来的目光。

    带着灼热期盼与某种执拗。

    温珞柠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视线在姐姐和公主之间来回逡巡。

    心中疑窦丛生：

    公主殿下深居简出，为何会对一桩充满未知风险的海外贸易，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参与意愿？

    这实在不合常理。

    昭华公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请求过于突兀。

    白皙如玉的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却仍努力维持着镇定，解释道：

    “父皇，儿臣虽久居深宫，却也知晓开拓海路、互通有无，事关国计民生，乃利国利邦之大事。

    儿臣……儿臣的封邑近年也有些产出，积攒了些许体己。

    若能参与其中，不仅可借此增长见闻，略知经营之道，体察民生不易，亦可为朝廷开源、略尽绵力，为父皇分忧。

    更可……可借此机会，见识一番海外风物，知晓天地之广阔，不至坐井观天。”

    她的话语虽冠冕堂皇，努力将动机归结于为国分忧和增长见识。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

    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却总是带着难以抑制的热切，悄悄瞟向一旁刻意低着头的温羡筝.

    泄露了其言辞之下更隐秘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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