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去,天气渐渐回暖。老槐树的枝丫上冒出点点嫩芽,院墙根的积雪化成了湿漉漉的一片。
孩子们脱去了厚重的棉袄,跑跳起来更轻快了。
可虎子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最先发现的是团团圆圆,往常虎子一下学就奔他们家来,带着团团满大院疯跑,教圆圆用草叶编小蚂蚱。
可这几天,虎子放学后直接回家,院门一关,不见人影。
“妈妈,虎子哥哥怎么不来玩了?”团团仰着脸问。
苏禾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下午借着送新烤的饼干,去了一趟张大姐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虎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喊了声“苏阿姨”,又低下头去。
苏禾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平时多皮实,见人都是大嗓门,什么时候这么蔫过?
“虎子,你妈在家吗?”
“在屋里。”虎子闷闷地说。
张大姐正在屋里纳鞋底,看见苏禾,勉强笑了笑:“妹子来啦,坐。”
苏禾把饼干放下,在她旁边坐下,斟酌着问:“大姐,虎子这是咋了?我看着不对劲。”
张大姐手里的针停了,叹了口气:“他爸要调走了。”
“调走了?”苏禾一愣,“长生大哥他……”
“调到更远的驻地,离这儿好几百里地。”张大姐眼眶有些红,“说是那边缺骨干,让他去带新兵,过年就没回来,这又走了快俩月了,虎子想他爸,夜里偷偷哭,还以为我不知道。”
苏禾心里一酸,她想起顾淮安有时一连几天不着家,团团圆圆都会念叨,更何况虎子这样大点的孩子,什么都懂了。
“还能回来探亲吗?”
“一年能回一两回就不错了。”张大姐抹抹眼角,“当兵的就这样,我嫁给他那天就知道,可虎子不懂,他只知道爸爸老不回家,老不回家。前段时间还问我,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爸爸才不要他了。”
苏禾握了握张大姐的手,没说话,有些时候,安慰的话只是多余。
从张大姐家出来,苏禾看见虎子还坐在门槛上,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虎子。”
虎子抬头看她,眼睛有点红,但倔强地忍着。
“想爸爸了?”
虎子不说话,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苏禾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哭吧,哭出来舒服些,苏阿姨不笑你。”
虎子接过手帕,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把脸埋在手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无声。
苏禾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虎子哭够了,抬起袖子胡乱擦脸,苏禾又递给他一块糖。
“虎子,你知道你爸去哪儿了吗?”
虎子抽噎着:“去……去很远的驻地,妈妈说有好几百里。”
“那你知道你爸去那儿干什么吗?”
“带新兵。”虎子小声说。
“对,带新兵。”苏禾认真地看着他,“你爸是老兵了,有经验,会带兵,那些新兵刚来部队,什么都不懂,需要有人教他们,带着他们,就像……就像你带团团和圆圆玩一样。你爸去那儿,是因为他厉害,组织需要他。”
虎子眨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听得认真。
“你爸不是不要你人,他是军人,军人就得听命令。命令让去哪儿,就得去哪儿。”
“你爸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虎子想了想:“他说……让我听妈妈的话,照顾好妈妈。”
“你看,他交代你的任务,就是照顾妈妈。”苏禾笑了,“这个任务可不简单,你完成得怎么样?”
虎子愣住了,半晌,小声说:“我……我光顾着想他了。”
“那从今天起,咱们好好完成这个任务,行不行?”苏禾伸出手,“拉钩。”
虎子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拇指,和苏禾勾了勾。
“还有,”苏禾站起来,“你想爸爸的时候,可以给他写信,不会写的字,让妈妈教,或者来问苏阿姨。写好了,苏阿姨帮你找顾叔叔,让他想办法帮你把信捎过去。”
虎子眼睛亮了一下:“真的能寄到?”
“能。”苏禾肯定地点头,“你爸爸收到信,肯定特别高兴。”
晚上,苏禾跟顾淮安说了这事。
顾淮安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李长生走的时候,来跟我喝过酒,他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虎子,这孩子从小黏他。”
“他跟虎子感情深,虎子一时接受不了正常。”苏禾说,“我答应虎子了,帮他寄信,你有办法吗?”
顾淮安点点头:“有,军邮系统,虽然慢点,但肯定能到,回头我跟长生打个招呼,让他多给孩子写信。”
第二天下午,虎子真的来了,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苏阿姨,我……我写了信。”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苏禾展开看,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还有拼音,有些地方被橡皮擦得毛糙了,看得出写得很认真:
“爸爸:
你好吗?我很好,妈妈也好,我每天都有写作业,还帮妈妈扫地。
苏阿姨说你是去带新兵了,新兵听话吗?有没有像我这样不听话的?
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虎子”
对了,苏阿姨做的饼干可好吃了,等你回来,我藏了两块都给你。
苏禾看完,鼻子有点酸,她把信折好:“写得太好了,你爸爸看了,肯定特别高兴。”
虎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走,咱们现在就去找顾叔叔,让他帮忙寄。”
顾淮安正在营部开会,苏禾带着虎子在外面等。
等了半个多小时,顾淮安出来,接过信,郑重其事地放进作训服口袋里。
“虎子同志,你的信,我一定尽快交到李长生同志手上。”他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像在接受任务。
虎子也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谢谢顾叔叔!”
回去的路上,虎子跑得飞快,像一只终于放出去的小鸟,苏禾在后面慢慢走,嘴角带着笑。
过了几天,虎子又来了,这回手里拿着一张新的信纸。
“苏阿姨,我又写了一封!”
这回的信用词更丰富了,还画了一幅画,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
大的人旁边写着“爸爸”,小的人旁边写着“虎子”。
“这是咱们。”虎子指着画说,“等爸爸回来,我们就手拉手。”
苏禾摸摸他的头:“虎子真棒。”
又过了几天,张大姐端着碗酸菜来串门,脸上有了笑模样。
“长生回信了。”她说,眼眶还是红的,但这次是高兴的,“给虎子写了一封老长的信,还寄了照片。虎子这几天可神气了,逢人就说他爸来信了,把信揣在兜里,都翻烂了。”
苏禾笑了:“那就好。”
“妹子,多亏你。”张大姐拉住她的手,“要不是你开导那孩子,他还不知道要蔫多久。我这当妈的,光知道心疼,不知道咋办。还是你有办法。”
“大姐别这么说,我就是陪着他说说话。”苏禾认真道,“虎子是个好孩子,懂事,他只是一时需要人拉一把。”
两人正说着,院里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
虎子带着团团在追跑,圆圆和小梅在旁边拍手,几个孩子闹成一团,热闹极了。
张大姐看着虎子跑得满头汗的样子,眼眶又湿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这孩子,又活过来了。”
苏禾看着那群孩子,心里暖融融的。
晚上,。顾淮安揽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小禾,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对虎子那么好,对张大姐她们那么好。”
苏禾笑了:“我就是觉得,大家都不容易,当兵的辛苦,当军嫂的更辛苦,能帮一把是一把。”
顾淮安把她搂紧了些。
窗外,月光洒在老槐树上,洒在静静的小院里。
隔壁隐约传来虎子咯咯的笑声,还有张大姐佯装生气的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