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顾淮安开着军车来接苏禾下班,那抹扎眼的军绿色身影,还有他身上藏不住的出众气质,在外贸部的闲谈里,算是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苏禾凭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还在重要任务里脱颖而出,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工作实绩,没人能抹杀。
可人心这东西,向来微妙。
总有些人,尤其是那些自认不输苏禾、但没得到同等机会的同期,打心底里不愿全然承认她的优秀。
就好像承认了,就等于映衬出自己的平庸似的。
京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外贸部和军区系统虽说井水不犯河水,但架不住总有消息灵通或是“有心”的人,能从各种渠道扒出些似是而非的风声。
午后的茶水间,向来是流言和负面情绪滋生的温床。
几个跟苏禾同期,或是稍晚进来的年轻人,趁着工作间隙,扎堆凑在了这里。
一个梳着整齐分头的男同志呷了口茶,语气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啧,现在回头想想,德国那合同多棘手啊?里面全是绕人的专业术语和藏得深的法律陷阱。她一个刚出校门的新人,怎么就能精准地抓住要害,还直接立了功?”
“看来啊,有些事还真不能光看表面。家里要是有那样的关系,消息灵通,提前给划划重点,甚至请个高人指点几句……那做起事来,可不就是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同事立刻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藏不住那股酸溜溜的劲儿,“咱们在这儿吭哧吭哧埋首故纸堆,查资料、跑部门、写报告,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人家说不定早就有人把最难走的路给铺平了。”
“那天来接她那阵仗,你们可都看见了……又是军车又是年轻军官的,多风光。
哎,我要是也能再漂亮点、机灵点,找个那样的‘助力’,说不定现在也能混得风生水起……”
“哼,要我说啊,”
“这工作能力,一半靠个人努力和天赋,另一半,还得看‘机遇’和‘资源’。
有些人呐,就是天生命好,什么风口都能赶上,什么贵人都能遇上。咱们这种普通人,羡慕不来的~”
话越说越离谱,到最后,几乎是把苏禾的所有努力和成绩,都全盘归结于“找了个好对象”“攀了个高枝”。
一直在里间默默喝水的沈蔓,听着这些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要说对苏禾的‘成功’一点不羡慕,那是假的。耀眼的能力,美满的感情,谁不向往?
可她跟苏禾打过几次交道,不管是工作上的严谨细致,还是私下交谈时的清醒通透,都能看出来,苏禾本身就是个优秀的人。
就算她找了个极好的对象,那也不该、也不能成为否定她个人能力的理由!
这种自己不肯努力奋进,反倒用阴暗的揣测去贬低别人的付出、抹杀别人的成绩的做派,沈蔓打心底里瞧不上!
“几位同志,”沈蔓从里间走了出来,目光扫过那几张瞬间僵住、写满尴尬与惊愕的脸,“说话,是不是该讲点根据和道理?”
那几个人压根没料到里面还有人,更没料到会是平日看着爽朗爱笑的沈蔓。
他们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哑了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沈蔓看着这几个默不作声的人,继续:“德国合同条款里的问题,是白纸黑字写在文本里的法律漏洞和商业逻辑陷阱,跟你们臆测的什么‘关系’‘指点’,有半毛钱的必然联系吗?
苏禾同志能发现这些问题,是因为她专业底子扎实,审阅时心细如发,肯下苦功夫去钻研、去比对、去查证。”
“咱们都是国家千挑万选、花了大力气培养出来的大学生,评价一位同事的工作表现,是不是应该更客观、更理性一点?用实实在在的工作成果说话,而不是靠捕风捉影的臆想?”
说着,她的目光锐利了几分:“你们现在这样,聚在这里,凭着自己瞎想出来的‘内情’,轻易否定别人的努力、抹杀别人凭真本事取得的成绩。
这样做,合适吗?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对得起国家的培养?”
背后议论人被当场听了个正着,还被条分缕析地驳斥了一顿,明摆着是他们理亏。
最初的惊慌过后,被当众揭穿的恼羞成怒涌了上来。
“关……关你什么事啊!我们又没说你!你在这儿充什么好人!”
“就是!说得好像你一点不嫉妒似的!装什么清高!”
“把我们说得跟小人似的,你自己躲在这儿偷听,又能好到哪儿去!”
“偷听?”沈蔓气极反笑,往前迈了一小步,气场压过对方,“麻烦你们先搞清楚,是我先来的,一直在这边喝水。
是你们自己闯进来,嗓门不小地议论同事。
怎么,只许你们背后嚼舌根,不许别人听见?
听见了,指出你们的不对,就是‘偷听’‘充好人’?”
“再这么吵吵嚷嚷,恶意诋毁同事,败坏工作风气,我不介意把今天听到的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苏禾同志,或者直接跟你们处长反映一下咱们这儿某些同志,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专琢磨些歪门邪道的风气。”
沈蔓瞥了他们一眼,故意加重了语气:“哦,对了,你们不是都说她对象家世好、有能量吗?要不要试试,看看背后这么编排人家,会不会有什么后果?”
这话一出,那几个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带头的那个咬了咬牙,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沈蔓一眼,灰溜溜地夺门而出。
其他几人见状,也赶紧低着头,匆匆跟了出去,背影狼狈得很。
沈蔓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舒了一口气。她向来不喜欢与人争执,可有些事,看见了、听着了,若是袖手旁观,自己心里这关过不去。
准备拿起自己的杯子离开,一抬头,发现茶水间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又有人来了?
沈蔓心里一动,抬头看过去,是个陌生的男同志。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质料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身姿颀长,气质沉静。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这会儿正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清晰的……欣赏?
还有点若有所思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