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月悬于中天。
银梭号的航速不知何时降了下来,魂导引擎的嗡鸣变得低沉而舒缓,仿佛整艘巨舰都不忍惊扰这片难得的、劫后余生的宁静。
舷窗外,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腹,发出柔和的、摇篮曲般的声响。
古月依旧靠着舱壁。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呈现出瓷器般的细腻质感,眉眼低垂,长睫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极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指节微微泛白——那是她用力握紧自己时,才会有的痕迹。
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告诉他——
我不是什么“古月小姐”。
我是银龙王。
是龙神分裂出的半身,是魂兽共主,是帝天效忠了八十余万年的君主。
我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
是我让帝天来的。
那遮天蔽日的黑暗,那撕裂虚空的龙躯,那道挡在你身前替你接下神锤余波的伤痕——
都是我让他做的。
因为你不能死。
你身上承载着那柄残破双截棍的传承,承载着那道斩断神明意志的金色光线,承载着这片大陆上从未出现过的、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的武道。
你是变数。
是帝天口中的“异数”。
是唐昊阿银那对窃取位面权柄的神明夫妇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也是……
也是我在这千万年的孤寂长夜中,见过的、唯一一束不属于任何神明的光。
所以我不能让你死。
所以我让帝天来。
所以我……
古月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垂下眼帘,将那未出口的半句话,连同那些翻涌了千万年的、不该有的情绪,一并压回深渊。
她没有说。
她也不会说。
因为她是银龙王。
她可以羡慕司徒玄能够自由主宰宿命的幸运,可以在心底默默希望他能走出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可以在今夜无人知晓的时刻,独自站在他的舱室里,与他共看同一轮海月。
但她不能告诉他:我为你动用了本源之力。
那是她剥离了“娜儿”之后,仅剩的、完整的、属于银龙王的力量。
那是她为了带领魂兽一族重回霸主之位、为了对抗神界余孽、为了在这片被神明觊觎的大陆上为魂兽争得一席之地——而精心保存了数十万年的底牌。
今天,她动用了其中一部分。
足够那道金色天际线横空出世。
足够他,活着站在这里。
古月没有后悔。
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告诉他。
或者说,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告诉他。
——
司徒玄依旧站在桌边。
他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轮海月上,落在月光下银波粼粼的海面上,落在那无垠的、仿佛能容纳一切又吞噬一切的夜色中。
他没有看古月。
但他的全部感知,都落在她身上。
六转金身成就之后,他对自身肉体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与此同时,他对身外之物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不是魂力感知,不是精神力感知,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源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他能感觉到古月的呼吸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能感觉到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指节绷得太紧。
他能感觉到她每过几息,就会极其克制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那是受了内伤的人,为了掩饰不适才会有的小动作。
他还能感觉到,她周身流转的元素气息中,有一缕极淡的、几乎被完全压制的紊乱。
那不是魂力消耗过度后的疲乏。
那是本源亏空。
司徒玄没有转头。
他只是伸出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水,轻轻晃了晃。杯中那轮破碎的月影随着水波荡漾,碎成千万片银箔,又缓缓重聚。
“你受伤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晚月色很好”这样的事实。
古月的呼吸顿了一瞬。
“……没有。”
她的声音同样平淡。
“只是消耗有点大。休息一晚就好。”
司徒玄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触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不可闻的闷响。
然后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
月光从舷窗外斜斜地倾泻而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那道锋利如刀刻的下颌线,也落进他的眼底。
那双眼睛,此刻没有淡漠,没有凶厉,没有面对神明时的决绝凛然,也没有面对牧野时的少年心气。
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像冬日的深潭。
像千尺之下的暗流。
像……
像她在这千万年的漫长岁月中,曾在某面古老的铜镜里,见过的、属于自己的眼神。
“古月。”
他唤她的名字。
古月踌躇。
古月迟疑。
她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指节收得很紧,紧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隐约透出青白的色泽。她的呼吸比方才更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那不是平静,那是刻意压制。
月光从她身后透过来,将她半边面容笼在阴影里,只露出微微抿紧的唇角。
她在等。
等司徒玄说“不必了”。
等他像那些年她见过的无数人类那样,用礼貌而疏离的语气,将这份深夜的叨扰轻轻推回。
他不必答应。
他甚至不必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只是……只是忽然间,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说那些压在心底千万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话。
“你有时间听我说说话吗?”
司徒玄挑了挑眉。
他的眉峰本就生得锋利,这一挑,便将那刀刻般的棱角又鲜明了几分。但奇怪的是,这动作落在他脸上,却并不显得凌厉,反而带着一种……
古月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种很轻的、近乎纵容的无奈。
像在看一个明明困极了却偏要撑着不睡的孩子。
“现在?”
司徒玄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古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那一点无奈,望着他眉梢那一点松动,望着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的那副神情。
然后司徒玄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海浪声淹没。
但他开口了。
“自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