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忽然苦笑了一声。
当年自己收下这个弟子时,是因为什么来着?
是因为他在天海联盟大比中表现出的惊人身体掌控力?
是因为他对本体武魂的理解远超同龄人?
还是仅仅因为,本体宗太久没有收到一个像样的苗子了?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司徒玄拜师那日,天气晴好,阳光落在这个年轻人挺拔的脊背上,说:“弟子司徒玄,愿随宗主修行,以己身为器,以武道为途。”
那时他只当是一句寻常的拜师辞。
此刻回想,那哪里是拜师。
那是宣言。
是他司徒玄向这个世界宣告——我将以己身为器,以武道为途。
而从始至终,自己这个师傅,不过是这条路上一个短暂的引路人罢了。
甚至算不上引路。
他只是递了一把伞,而司徒玄自己,早已铺好了通往云端的阶梯。
牧野垂下眼帘,喉间泛起一股复杂的涩意。
不是不甘,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凉的怅然。
谁能想得到,不过短短数年,司徒玄已经成长到自己已经庇护不了的妖孽了!
他看着全息屏幕中那个挺拔的背影,看着司徒玄抬手,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那手势从容、平静,仿佛方才击溃神明一击的不过是随手拂去的尘埃——然后转向帝天。
......
司徒玄抬了抬手,示意牧野先等待一下。
他并非没有注意到牧野的沉默,也并非察觉不到那道复杂视线中的百味杂陈。
但现在,他必须先处理面前这个。
他转向帝天。
海风呼啸,裹挟着未散的毁灭气息,掀起他练功服的衣角。他的身影在半空中巍然不动,周身气血流转,虽未外放,却已隐隐与天地共鸣——这是六转金身初成后的自然气象。
帝天站在他三丈之外。
这位黑龙族长已化为人形,修长的身躯挺得笔直,黑发披散,面容冷峻如千年玄冰。
但他的呼吸,乱了。
司徒玄看得很清楚。
帝天的左肋有一道狰狞的创伤,那是方才为了替他挡下神锤余波而被撕裂的——龙族强悍的肉身在那蕴含法则的攻击下,也未能全然豁免。金色的龙血仍在缓慢渗出,浸湿了半边衣袍。
而他甚至没有分心去处理。
因为帝天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司徒玄身上。
那道黄色身影消散的方向,那道金色光线的轨迹,那一声“你应该唤我一声师兄”——帝天全部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是龙神亲传。
他是八十八万年的魂兽至尊。
他亲眼见证过龙神的陨落,亲历过神界的审判,亲身体会过神明意志的恐怖。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方才那一击,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神技,不是魂技,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力量体系。
那是“道”。
是纯粹到极致、贯彻到极致的意志,凝练成的一线锋芒。
而这样的人,竟然还有传人活在斗罗大陆上。
且正站在自己面前。
司徒玄没有让这份沉默持续太久。
他微微颔首,动作不大,却郑重。目光直视帝天那双深邃的金瞳,没有丝毫回避,也没有任何怯意。
“感谢前辈出手相助。”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海风中清晰传递,每一个字都沉稳如山。
“这个人情,司徒玄认了。”
他顿了顿。
“来日必有厚报。”
短短三句话。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虚伪的谦辞,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
就是最直接、最坦诚的——认账。
帝天沉默着。
他凝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这个魂力不过五十余级、肉身却已臻至某种不可思议境界的人类;这个召唤出那等存在、一击斩断神明权柄的异数;这个在自己一生之中,从未见过的、无法被归类的存在。
海风拂过,扬起帝天漆黑的长发。他肋下的伤口仍在渗血,但那双金瞳中,最初的震撼与复杂已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深的沉思。
良久。
帝天缓缓开口,沉稳威严的声音传来,如山岳般厚重,又如深渊般幽邃。
“这个人情与我无关。”
他的金瞳平静地注视着司徒玄,其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已尽数收敛,只剩下历经八十余万年岁月沉淀出的冷静与决断。
“他日会有人来找你。”
他顿了顿。
“希望届时,你不要忘却今日之言。”
司徒玄的眉梢微微一挑。
他没有追问“何人”,也没有追问“何时”。
他只是迎着帝天的目光,同样平静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应承得干净利落。
帝天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的波动。
那是八十余万年的孤寂长夜中,于某片遥远的、被神界审判所掩埋的废墟之上,他曾见过的一抹相似的锋芒。
——龙神陛下,也曾这样应承过他的追随者。
那时他说:“待我证道,尔等皆可昂首立于诸神面前。”
然后,龙神陨落了。
帝天垂下眼帘,将这瞬息涌起的记忆重新压入心底。
他没有再多言。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漆黑的裂隙自他指尖延展而开,边缘燃烧着幽暗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的极致之暗。
裂隙无声地扩张,在虚空中撑开一道足以容纳龙躯通行的门户。
门户之后,是星斗大森林深处那永恒幽暗的夜空。
帝天迈出一步,身影已立在裂隙之前。
他的余光,掠过远处银梭号上那抹乌发飘飞的身影。
古月。
银龙王陛下。
她的目光正遥遥落在此处,落在那道她曾经最忠诚的守护者、如今仍以“代言人”自居的身影上。那双漆黑的美眸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属于魂兽共主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
帝天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颔首,仿佛是在向那遥远的方向行礼,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跨入了裂隙。
帝天的身影,连同那幽暗的极致黑暗,一同消失在虚空之中。
唯有海风依旧,裹挟着未散的毁灭气息,呜咽着掠过这片狼藉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