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破碎的门洞里灌进来。
吹在身上，带起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叶尘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前的伤口已经不再流淌鲜血。
不是止住了。
是快要流干了。
他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
朦胧中，他好像看到了爹娘的脸。
那是在他身份还没被揭穿的时候，他们总是抱着他，笑着，叫他“尘儿”。
那样的温暖，现在想来，竟是那么的遥远和虚幻。
原来，全都是假的。
都是属于叶天骄的。
他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脚步声很稳，不像是柳倾城那般轻灵，也不像张德管事那般沉重。
叶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偏过头。
一个雍容华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是一个中年美妇。
她穿着一身牡丹凤纹的绫罗长裙，身披白狐裘，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华丽的光彩。
她的面容保养的极好，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尤其是那双眼睛，总是带着一丝温婉和煦的笑意，让人见了，如沐春风。
王氏。
叶天骄的亲生母亲，叶家现在的女主人。
也是……曾经将他抱在怀里，亲昵的唤他“心肝宝贝”的“母亲”。
此刻，这位“慈母”正端着一个黑色的瓦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心疼，一步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看到柴房内的惨状，尤其是躺在血泊中，只剩半口气的叶尘，王氏的眉头顿时紧紧的皱了起来。
她快走几步，来到叶尘身边蹲下，伸出保养的极好的手，轻轻的探了探叶尘的额头。
“哎呀，怎么伤的这么重？”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慌和责备。
“天骄也真是的，就算心里有气，怎么能对你下这么重的手？你们毕竟……是兄弟啊。”
她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仿佛她真的是一个为兄弟不和而忧心的慈母。
兄弟？
叶尘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冷笑。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真龙，一个是卑贱如泥的臭虫。
这也是兄弟？
“来，孩子，别怨天骄。”
王氏没有在意叶尘的反应，她柔声安慰着，亲手打开了那个黑色瓦罐的盖子。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混杂着草药和某种腥气的古怪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那瓦罐里，盛着半碗黑褐色的粘稠液体。
还在冒着丝丝的热气。
“这是我亲手为你熬的‘养源汤’。”
王氏用银勺轻轻搅动着那碗汤药，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你身子骨弱，又流了这么多血，最是需要滋补。快，趁热喝了，对你的伤有好处。”
她舀起一勺，递到叶尘的嘴边。
那股刺鼻的气味，让叶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养源汤？
他每个月，都要喝一次这个东西。
每一次喝下去，都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那种痛苦，比任何毒打都要恐怖百倍。
他下意识的想要躲开。
王氏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柔。
“尘儿，听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但你也要体谅我们。天骄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你是我们叶家养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这碗汤，是为了你好。”
她的话，说的情真意切。
不知道的人听了，恐怕真的会以为这是一个心疼养子的好母亲。
但叶尘只觉得恶心。
他死死的闭着嘴。
“夫人，他……他不喝。”
旁边的一个丫鬟小声的提醒道。
“不喝？”
王氏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缓缓的直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的叶尘。
那双温婉的眸子里，所有的怜悯和关切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漠然。
像是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把他给我按住。”
她淡淡的开口。
“是，夫人。”
两个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的按住了叶尘的肩膀。
另有一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走上前来，一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捏住了叶尘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叶尘剧烈的挣扎。
但，毫无用处。
他本就重伤垂死，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真是个贱骨头。”
王氏的脸上露出一抹厌恶，仿佛多看一眼叶尘，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端起瓦罐，将那碗滚烫的黑色汤药，粗暴的朝着叶尘的嘴里灌了进去。
“唔……嗬嗬……”
滚烫粘稠的液体，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叶尘的眼球瞬间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剧烈的呛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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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的汤药，都被他咳了出来。
但终究还是有一小半，流进了他的肚子里。
王氏随手将瓦罐扔在地上，用丝帕擦了擦手，仿佛沾染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看好他。”
她冷冷的吩咐了一句，便退到了一边，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药效的发作。
几乎是在汤药入腹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剧痛，猛地从他的四肢百骸深处炸开。
如果说，之前的伤痛，是刀砍斧凿。
那么现在。
就是有亿万只烧红了的蚂蚁，在他的骨髓里，在他的血液里，疯狂的啃噬，撕咬。
由内而外。
每一寸血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痛苦的尖叫。
“啊——！”
叶尘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他的身体在地上剧烈的翻滚，抽搐。
皮肤下面，一条条青黑色的血管暴起，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里面窜动。
他的双眼充血，瞳孔放大，指甲疯狂的在地上抓挠，划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
那根本不是滋补的良药。
那是催命的毒药！
是激发他血脉之力的引子。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更方便的，抽取他体内那最精纯的本源之血。
“哼，贱种就是贱种，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氏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叶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对猎物即将被收割的冷漠。
她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等到叶尘的惨叫声都变得嘶哑，身体的抽搐也慢慢减弱，只剩下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的时候。
她才再次开口。
“差不多了，拿引血针来。”
一个丫鬟闻言，立刻从随身携带的木盒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锦盒，恭敬的递了上去。
王氏打开锦盒。
锦盒内部铺着猩红的绸缎，一根约莫三寸长，通体由玄银打造，细如牛毛的针，正静静的躺在里面。
针的尾部，连接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管。
引血针。
专门用来抽取心口精血的特制工具。
“按紧了，别让他乱动。”
王氏捏着那根引血针，一步步走到叶尘身边。
那两个丫鬟和婆子，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已经濒死的叶尘死死的按在地上。
撕开了他胸前本就已经破烂不堪的衣物，露出了瘦骨嶙峋，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
王氏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她伸出手指，在叶尘的胸口上摸索着，准确的找到了心脏的位置。
然后，没有任何犹豫。
她手中的引血针，狠狠的刺了下去。
“噗嗤！”
针尖刺破皮肤，没入血肉。
“呃……”
叶尘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一根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东西，刺穿了他的胸骨，精准的扎进了他的心脏。
王氏的动作，无比的熟练。
显然，这种事，她已经做过不止一次。
她轻轻推动针尾的机括。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针尖传来。
水晶管内，一滴滴殷红的，带着淡淡金色的血液，开始缓缓的被抽取出来。
那是他的心头血。
是他生命本源的精华！
随着血液的流失，叶尘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被抽走。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耳朵里嗡嗡作响。
死亡的气息，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浓郁。
很快，那根透明的水晶管，就被金红色的血液注满。
王氏满意的看着这管精纯的血液，这才缓缓的拔出了引血针。
她小心的将水晶管从针上取下，盖好盖子，放回锦盒，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丢垃圾一样，将那根还沾着血的引血针扔在地上。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躺在血泊里，死活不知的叶尘。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警告和居高临下的施舍。
“好好养着你的身子。”
她的声音，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柔，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冷酷。
“三日后，天骄的成人礼上。”
“需要的，可就不是这一管血了。”
说完。
她转身，带着丫鬟婆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仿佛刚刚亲手从一个少年心口抽走精血的人，不是她。
柴房，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浓的化不开的血腥味。
和地上一具残破的，仿佛已经没有了生命气息的躯体。
所有的血……
原来。
这才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归宿。
活体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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