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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章 暗礁丛生
    北江的秋意在一场连绵夜雨后彻底浓了。清晨,省国资委大院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梧桐落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赵江河比平时早半小时到办公室,深秋的凉意让他头脑格外清醒——今天,他要带队正式进驻北江重工,开始为期一周的深度调研。

    办公桌上已经摆好了林璇昨晚连夜整理出的最终版数据分析报告,厚厚一沓,封面上贴着黄色便签:“科长,重点标注了三个潜在风险点及数据支撑。另,网络舆情监测发现零星提及重工改革讨论,已归档。林璇。”

    赵江河翻开报告,目光迅速扫过林璇用红笔圈出的部分:一是重工旗下三家子公司存在交叉担保、债务链复杂;二是近三年研发费用中有相当比例流向几家关联的“技术服务公司”,但专利产出匹配度低;三是部分中层干部及家属持有与重工有业务往来的供应商股份,虽未达披露标准,但分布集中。

    (赵江河内心独白:水比看到的要浑。这些还只是浮在水面的问题。)

    他拿起内线电话:“晚晴,通知调研组八点半小会议室开会,出发前最后碰一下。”

    “好的,赵主任。重工那边刚来电话,王董今天在市里有个重要会议,由常务副总李卫国全程陪同我们。”苏晚晴的声音传来。

    李卫国?赵江河脑海中闪过此人的资料:五十二岁,在北江重工工作三十年,从技术员一步步做到常务副总,是公认的“实权派”,以作风强硬、熟悉企业每一个角落着称。王振国在这个节骨眼上“恰好”有会,让李卫国出面,意味深长。

    八点半,调研组五人齐聚小会议室。除了赵江河,还有苏晚晴、老李、林璇,以及深改办新来的年轻干部陈帆。气氛有些凝重。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赵江河开门见山,“这次下去,不是走过场,是要摸清真实家底,找到病根。但也要有心理准备,不会太顺利。李卫国副总接待,大家说话注意分寸,多听、多看、多记,少轻易表态。”

    他看向老李:“李工,您是老江湖,和重工一些老同志熟,私下沟通渠道保持畅通。”

    老李点头:“明白,有几个退休的老厂长、老书记还能说上话。”

    “晚晴,你主盯管理流程和制度层面的问题,特别是决策机制和风险控制。”

    “林璇,数据核实和业务逻辑穿透是你的强项,重点盯刚才报告里那三个风险点相关的环节。”

    “陈帆,你负责记录、拍照,整理每天的调研日志,注意收集所有书面材料。”

    分工明确后,赵江河最后强调:“记住,我们是去帮助重工解决问题、谋划未来的,不是去找茬的。态度要专业,也要诚恳。”

    九点整,两辆公务车驶出国资委大院,朝着位于北江市东郊工业区的北江重工总部驶去。秋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道路两旁巨大的厂区、高耸的烟囱、锈迹斑斑的管道在车窗外掠过,构成一幅重工业城市的典型图景。

    北江重工总部会议室里,李卫国带着七八名中层干部已经等候。他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笑容热情但透着距离感。

    “欢迎赵主任和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李卫国握手很有力,“王董临时有个紧急会议,特别嘱咐我一定要接待好、汇报好。重工上下对国资委的关心和支持,非常感谢啊!”

    寒暄落座,李卫国开始介绍重工情况,从光辉历史讲到当前挑战,从产业贡献讲到职工情怀,声情并茂,数据熟练,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他重点强调了重工作为“共和国长子”的担当,以及当前行业下行、历史包袱、市场竞争激烈等客观困难。

    赵江河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打断。他能感觉到,李卫国的汇报,更像是一堵精心构筑的墙,把真实的问题和矛盾都挡在了后面。

    汇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李卫国笑着说:“赵主任,你看是先休息一下,还是我们安排去几个主要分厂转转?”

    “直接去车间吧。”赵江河站起身,“去锻造分厂和总装分厂看看,再和一线班组长、老师傅们聊聊。”

    李卫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笑容:“好,赵主任务实!那就请。”

    前往车间的路上,赵江河故意放慢脚步,与陪同的生产部部长随口聊起近期的订单情况。部长谨慎地回答着,眼神却不时瞟向走在前面的李卫国。

    锻造分厂厂房高大空旷,巨大的压力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加热炉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工人们穿着布满油污的工作服,在设备间忙碌。赵江河没有走马观花,而是在几个关键工位停下来,仔细看工艺卡片,询问设备服役年限、维护情况,甚至拿起一个刚锻出的毛坯件,看了看表面的质量。

    “老师傅,这台8000吨压力机,是八十年代引进的吧?现在还能保证精度吗?”赵江河问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技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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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技师看了看李卫国,见后者微微点头,才开口:“机器是老了些,但我们保养得好,关键部件换过。就是能耗高,效率比不上现在的新设备。”

    “类似这样的老旧核心设备,分厂还有多少?如果逐步更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赵江河追问。

    老技师犹豫了一下:“这个……得有十几台吧。困难嘛,当然是钱。一台新的,好几千万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就是换了新设备,有些老伙计的操作习惯得改,可能还得减人……”

    李卫国适时插话:“赵主任,技术改造我们一直想做,但资金压力太大。而且老职工对企业感情深,技能也专,优化人员结构需要非常慎重。”

    赵江河点头表示理解,没再追问。但刚才老技师那句“可能还得减人”和闪烁的眼神,让他捕捉到了基层对“改革”二字的真实恐惧。

    在总装分厂,情况更直观。庞大的厂房里,几条装配线只有一条在运转,工人稀疏。旁边空着的生产线覆盖着防尘布,看起来已经闲置很久。仓库区堆放着大量已装配完成、却似乎未发货的大型机械设备,有些铭牌上的日期已经是两年前。

    “这些是……”赵江河指着那些积压产品。

    “是一些定制产品,客户项目延期了,暂时没提货。”陪同的销售副总赶紧解释。

    林璇不动声色地用平板电脑拍下了设备铭牌和堆放区域。她昨晚分析的数据显示,重工产成品库存周转天数远高于行业健康水平,这可能是现金流紧张的重要原因之一。

    中午在重工食堂简单用餐后,调研组提出想分开与不同层面的干部职工进行个别访谈。李卫国安排了几间小会议室,但赵江河能感觉到,每个被安排来谈话的人,都显得有些紧张和拘谨,回答问题时措辞谨慎,仿佛提前统一过口径。

    下午与中层干部的座谈会上,暗流开始涌动。

    当赵江河问及“如何看待重工未来三年的核心发展方向”时,技术中心主任率先发言,大谈特谈追赶国际先进技术、开发高端产品的重要性。但紧接着,负责传统优势产品的事业部总经理就泼了冷水:“技术创新要投钱,要时间,还要市场认可。我们现在保生产、保订单、保工资已经压力很大,步子太大容易摔跤。”

    另一位分管后勤和工会的副总则更直接:“赵主任,我不是反对改革。但改革得考虑稳定。重工在职职工一万二,加上离退休的,小两万人。很多家庭几代人都在重工,房子是厂区的,孩子上学是厂办学校的,生病去的是厂医院。牵一发而动全身啊!有些改革措施,理论上好,一落地就可能出乱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赵江河平静地听着,不置可否。他能分辨出,有些担忧是真实的,有些则可能是既得利益者的借口。

    座谈会进行到一半,李卫国的秘书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卫国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对赵江河说:“赵主任,不好意思,有个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很快回来。”

    李卫国离开后,会议室出现短暂冷场。忽然,一位一直没怎么发言、负责审计监察的部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赵主任,既然今天来了,我有个情况,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赵江河点头:“请说。”

    “是关于我们旗下全资子公司‘重工精铸’的。”审计部长语气严肃,“去年,精铸公司和一家叫‘鼎鑫材料’的民营企业签订了一份长期原材料供应合同,价格比市场均价高8左右。我们审计提出过疑问,但业务部门解释说是因为对方供货质量稳定、付款条件优惠。最近我们偶然发现,这家‘鼎鑫材料’的实际控制人,好像和我们集团某位高管的亲属有点关联。”

    话音一落,会议室落针可闻。刚才还在争论改革方向的中层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指控,而且指向了“高管”。

    赵江河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林璇报告里提到的“关联交易”风险,这么快就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浮出水面?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来清除异己?

    “这件事,有书面证据吗?”赵江河问。

    “审计底稿里有相关合同和价格比对,关联关系还在核实中。”审计部长回答,“因为涉及高管,我们内部也很慎重。”

    “好,我知道了。这件事,请你们严格按照内部程序继续核查,必要时可以按程序上报。”赵江河没有深究,转向其他话题,“我们继续讨论主业聚焦的问题……”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深挖。但“重工精铸”和“鼎鑫材料”这两个名字,已经牢牢刻在了他心里。

    座谈会草草结束后,赵江河回到临时办公室。苏晚晴跟了进来,关上门,低声道:“主任,有点不对劲。中午我无意中听到两个中层在洗手间外边说话,提到什么‘有人想借刀杀人’、‘新来的赵主任怕是要被当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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