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洛杉鸭，一家社区五金店。
货架，由饱经锈蚀的角钢构成，一直延伸至被水渍晕染出模糊地图的石膏天花板。
其上堆叠的物件，并不遵循任何商品陈列的逻辑，而更像是一座白蚁丘的纵切面，每一条通道与腔室都服务于一个外人无法理解的、内在的运行法则。
黄铜制的管件与灰色的pvc弯头挤在一起；
成卷的铜芯电线，其绝缘皮的颜色驳杂，如同被弃置的蛇蜕；
一排排悬挂的充电式电钻，姿态宛如在风干房中等待熟成的腊肉。
空气中，机油、金属粉尘与某种廉价松木清洁剂的气味，被奇妙地调和成了一种独属于此地的、稳定的嗅觉背景。
扎亚茨·马尔采夫（zayats altsev）的视线，此刻正聚焦于工作台上一片由螺丝构成的、微缩的金属平原。
他是个青年人。
发型是那种介于刻意与疏忽之间的微乱，发际线略高，额头方正。
平日里，他的眼神极富神采，能映出思考的锋芒；
但当他沉浸于手头的工序时，那神采便会向内收敛，瞳孔变得平直而幽深。
宛如一只刚从冬眠中苏醒的旱獭，用一种不包含任何高级思维的、纯粹的生物性凝视着周遭。
他正在尝试带来秩序。
他将那些3、5、8规格的螺丝，依据其头部的不同——十字、一字、内六角——进行分拣。
指尖捻起一枚枚冰冷的金属，动作轻巧而精准，如同在处理易碎的昆虫标本。
然而，当他终于将三个独立的螺丝堆垒砌完毕，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成果时，一种微弱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工作台在视觉上的信息密度，并未因此降低分毫。
他的努力，只是将一片混沌的星云，重组成三个独立的、同样混沌的星系。
“你在干什么？”
一个音色尚显年轻，语气却被岁月浸泡得有些倚老卖老的声音，从货架的拐角处传来。
“先生，”
扎亚茨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我想，如果能把这些东西收拾干净，或许……”
“或许能让爱因斯坦的孙子在逛街时，被这里的井然有序所吸引，走进来买上一卷绝缘胶带？”
一个中年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并不老迈，身形甚至称得上挺拔，但审美却仿佛凝固在了某个特定的历史切片中。
一件灰色的粗花呢马甲，套在发硬的白衬衫外，下身是裤线笔挺的深棕色长裤。
他的形象，与其说像这家店的主人，不如说更像是一位始终没能等到召唤的默片时代的配角演员，一切都传达出不合时宜的庄重。
亚伯兰·费舍，这家店的主人。
“哦，那没有必要。”
亚伯兰说。
“但是看上去太乱了。”
“我不太习惯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
扎亚茨试图坚持，“感觉思绪也会被一同搅乱。”
“那随便你，”
亚伯兰耸了耸肩，拿起一把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木屑，动作娴熟而漠然，
“别耽误正事就行。
另外，你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扎亚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老式的电子表。
液晶屏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下午四点十七分。
“对，你可以下班了。”
“现在才……”
“今天下午没什么客人。”
亚伯兰打断他，
“街上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块还没送进烤箱的面团，看上去完全不可能膨胀起来。”
“好吧，”
扎亚茨犹豫了一下，
“我想我可以再工作一会儿，至少把这些螺丝整理好。”
“《星际牛仔》的重播五点开始，日落大道新开的法式薄饼店，现在去刚好不用排队。”
亚伯兰停下扫帚，用一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你真的想继续对着那些破东西，进行无意义的精神体操吗？”
他用下巴朝橱窗边示意了一下。
那是一整块无框的钢化玻璃，边缘极为圆润，像一块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冰。
起初，扎亚茨并未领会意思，只是顺着亚伯兰的视线望去。
目光穿透了玻璃，捕捉到了一个在傍晚的、温暖如蜂蜜酒的阳光中等待的倩影。
他立刻明白了状况。
“我想我得失陪了。”
扎亚茨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属于动物的、平直的凝视消失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仿若被一面巨大的凹透镜所汇聚，骤然投向了门外那一点。
他放下手中的螺丝，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玩得愉快，小子。”
亚伯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看着扎亚茨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
随后走到门边，将厚重的玻璃门关上。
门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店内一隅，一台半新不旧的收音机正用一种公式化的语调播报着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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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米塔多公司所属英雄‘天使’莱拉，目前正在洛杉鸭的木兰大道追击一名危险的暴力分子。
为保障民众安全，请该区域居民在此期间内尽量减少外出……”
木兰大道，正是这家五金店所处的街道。
亚伯兰·费舍没有太过在意。
他不觉得自己这种在货架与柜台间度过一生的普通人，会与任何所谓的“危险”产生交集。
只是那则新闻，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不安，就像有人用凉飕飕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后颈。
为了对抗这种不愉快的感受，他走过去 ，“啪”地一声关掉了收音机，然后打开角落里一台老旧的显像管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由伊米塔多公司出品的电视剧。
剧中，出道四年的老牌副d级英雄莱拉，正协助一位名叫伊森·赫伯特的特工，摧毁一个邪恶的宗教基地。
画面里，优美的、仿佛由月光铸成的六翼天使型战甲，在弥漫的烟尘与雾气中轰然破开一座庄园的大门。
紧接着，便是激烈的枪战。
曳光弹在昏暗的走廊中划出致命的线条，一场极其紧张的攻坚战役，正进行到高潮。
据说，伊米塔多公司的影视创作，其灵感几乎完全源于真实的行动记录，甚至就是由真实行动剪辑改编而成。
“这些激动人心的画面，可比收音机里那含糊不清的危险预警，要真实多了。”
亚伯兰如此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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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个女孩正倚着路灯杆。
她是一个带有非洲血统的混血女孩，五官精致，皮肤在阳光下泛出蜜色的光泽。
她穿着一条连衣裙，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整体上则散发出一种极具诱导性的知性气息
——那种看上去似乎很有文化，能够熟练地探讨艺术流派和风格类别，但实际能力可能仅限于制作精美的ppt和组织一场完美的周末派对的类型。
身上洋溢着充沛的热情，却又因为那份过于完美的热情，而让人觉得不值得百分之百地信赖。
当然，这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可能得出的结论。
在扎亚茨眼中，她可爱、性感，具有令任何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吉伊（gigi）。”
扎亚茨走到她面前，开口打了个招呼。
心跳节奏的异常让他略作停顿，一秒后才说出下一句，
“今天天气不错。”
但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这句开场白蠢得出奇。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个该死的英国佬，”
吉伊笑了，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一见面就聊天气。”
“可能是因为我刚结束工作。
你知道的，这家店的老板就是个曼彻斯特移民，虽然他好像是个利物浦球迷。”
吉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不过你说的没错。西南风，风力二级，湿度百分之四十五。
这个天气……很适合去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做那件事。”
她朝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火焰。
扎亚茨茫然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发烫。
吉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爸妈去卡特琳娜岛度假了，三天。
所以，现在家里没有任何人。”
“真的？那……那太好了。”
扎亚茨一时间语无伦次。
“是的，太好了，我们可以——”
吉伊忽然打住了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在那之前，你的工作怎么样？”
“很顺利，非常轻松。”
“薪酬呢？”
“一小时十四美元。”
“你可以试着提一下涨工资的请求。”
吉伊建议道。
“很难，他不会理会的。”
扎亚茨摇了摇头，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代之以一种与相貌、年龄不契合的现实感，
“现在需要工作的人太多了。
想安排这样一份工作太容易了。
如果工资给得高了，他完全可以去招聘更好的人选。”
“比如？”
“uc或者南减大的研究生，尤其是文科的，”
扎亚茨做了个夸张的动作，模仿那些人如履薄冰的样子，
“为了找一份糊口的工作可以不择手段，就好像自己从来没上过大学一样。
幸好那些毕业生现在依然只对全日制的工作感兴趣，不然可能连这份兼职都会被抢走
——学位这东西，只有在互相比较时才能发挥作用。”
“好吧。”
吉伊应了一声，迈开脚步，两人并肩在人行道上走着。
“你心里想的和说的不同。”
扎亚茨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语气的变化。
“我说‘好的’。”
“但你想的是‘这不好’，”
扎亚茨说，“你没说实话。”
吉伊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面对着他。
夕阳的光线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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