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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1章 成化新朝稳步行 宫苑深处藏波澜
    成化元年,三月,紫禁城。

    春寒料峭,但宫墙内的柳枝已迫不及待地抽出嫩黄的芽苞,御花园的泥土里也钻出了星星点点的草色。只是这春意,似乎还驱不散乾清宫殿宇间那股沉肃的气息。新帝登基已近半载,“崇祯”年号只用了一个多月,便在群臣“寓意过于谦抑,恐损国威”的劝谏下,改元“成化”,取“成天地之化育”之意,气象顿时显得开阔不少。可坐在御座上的人知道,年号易改,这肩上的江山分量,却是一分也未曾减轻。

    朱载垅——如今是成化皇帝了,正坐在文华殿的暖阁里,身上是明黄的常服,比登基大典那身十二章纹衮服轻便许多,但眉宇间的沉凝却一如既往,甚至更深了些。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奏疏,有关于山西旱情的紧急奏报,有工部呈请增加西山火器工坊拨款的详文,还有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弹劾南京某位致仕官员“纵容子弟勾结海商、影庇私贩”的折子。

    于谦和徐光启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两人都比去年冬天显得更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成化皇帝登基后,保留了于谦的兵部尚书衔,实领内阁首辅;徐光启则卸去了詹事府的兼职,专任工部尚书,总揽军器制造与河工水利。朝中格局,大致稳定下来,但水面下的试探与角力,从未停歇。

    “山西的旱情,户部已拨了第一批赈银,着山西巡抚亲自督办,开仓放粮,以工代赈。”成化皇帝放下关于山西的奏报,揉了揉眉心,“然则,转运使司报称,当地常平仓存粮,多有亏空,新粮又因去岁边饷征调,所余不多。这赈济,恐怕捉襟见肘。”

    于谦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道:“陛下,天灾固可忧,人祸更堪虑。常平仓亏空,非止山西一省。历年积弊,借新陈更替、鼠雀损耗等名目,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老臣以为,此次赈灾,当派干员随行,一面放赈,一面彻查亏空根源,追索赃款,以儆效尤。此亦可为日后清厘天下仓储,开一先例。”

    “只怕查得狠了,地方反弹更烈。”成化皇帝目光微冷,“前番清丈南直隶田亩的旨意下去,不过月余,弹劾应天巡抚、苏州知府的奏疏,倒有十几份递了上来,不是说其‘操切扰民’,就是攻讦其‘任用酷吏’。朕看,他们是坐不住了。”

    徐光启接口道:“陛下明鉴。清丈田亩,触及根本,反弹在所难免。然此政关乎国赋根本,不可因噎废食。臣以为,当坚持推行,但可稍缓步骤,分化瓦解。对确有实据、恶意阻挠、侵占民田者,严惩不贷;对多数观望、或有小过者,则可示以宽大,许其自清。如此,方不堕新政之威,亦不至激成大乱。”

    成化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二位先生所言。山西之事,于先生推举得力人选前去。清丈之事,着内阁与户部再议个稳妥章程,既要推进,也要防备小人借机生事,反害了百姓。”他拿起工部那份请款奏疏,“西山工坊的火器,宁夏李总兵前日又有奏报,言新式‘迅雷铳’在追剿小股鞑虏游骑时颇见其效,请求多配。徐先生,如今产能如何?可能跟上?”

    徐光启精神一振,道:“回陛下,自去岁从南京、浙江调拨了一批熟练匠人补充,工坊各作已基本恢复。新式铳管镗钻之法,亦渐次推广。如今每月可成制式‘鸟铳’百五十支,‘迅雷铳’三十支,千斤以上火炮两至三门。若银料、精铁供应无虞,产能尚可小幅提升。只是……”他顿了顿,“火器制造,所费不赀,尤以精铁、硝石、硫磺为大宗。近年各处用兵、修河,工部与户部协调款项,已是左支右绌。若欲扩大规模,恐需另辟财源。”

    钱,又是钱。成化皇帝心中暗叹。父皇在位时,内帑尚算充盈,可支撑一些“新奇”花费。如今自己登基,处处要钱,内帑也不敢轻动。开源?清丈田亩、整顿漕运驿传,都是为了开源,却步步维艰。节流?削减宗室俸禄、裁汰冗官,哪一件不是触动庞大既得利益?

    “财源之事,朕与户部再议。工坊用度,优先保障。”成化皇帝做出了决断,“火器之利,乃未来边防所系,不可吝啬。徐先生可先将今年所需款项详列,朕来设法。”他又看向于谦,“于先生,西洋事务司那边,近来如何?沈墨等人,可还安分?”

    西洋事务司,是林锋然留下的另一处“遗产”。自成化皇帝登基,虽未将其裁撤,但也未如一些人所担忧那般大加挞伐,只是命其“照常译书,厘清西学,供御前参考”,经费减了三分之一,姿态颇为微妙。既保留了这颗种子,又未给予过多关注,似乎是在观望,也是在平衡。

    于谦回道:“沈墨等人谨守本职,近来主要翻译一些泰西关于天文历算、地理舆图的书籍,间或有些机械、医药杂谈,已陆续呈送御前。其人心思,多在学问,于朝政似无涉足。倒是其下属中,有一叫顾文澜的编修,前些日子因‘母病’告假还乡了。”

    顾文澜?成化皇帝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与之前杨一清那档子事隐约有些牵连,但东厂后来并未查到实据。此时“告假还乡”,是巧合,还是避风头?

    “嗯,知道了。”成化皇帝没有深究,转而问道,“杨一清在南京,病情可有起色?前几日万安还上疏,说其门生故旧在江南颇为活跃,为清丈田亩之事多有怨言。”

    万安是新入阁的大学士,并非于谦、徐光启一系,与南方某些势力走得近些,他上这样的奏疏,用意颇深。

    于谦神色不变,道:“南京应天府报,杨维桢仍卧病在床,太医诊治,言是年高体衰,又受惊悸,需长期静养。至于其门生故旧有所议论,也是常情。江南士林,关系盘根错节,杨维桢声望素着,有些人为其抱不平,或借其名生事,都不足为奇。关键还在朝廷政令,是否公正无私,能否落到实处。清丈田亩,本为均平赋役,只要行事公允,不偏不倚,时日久了,是非自有公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杨一清影响力仍在,又强调了朝廷行正道的重要性。成化皇帝听得出其中的提醒:不要被这些议论干扰,只要新政本身站得住脚,稳步推行便是。

    君臣又议了几件军政事务,于谦和徐光启方才告退。暖阁里安静下来,成化皇帝独自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殿宇巍峨。他想起父皇最后留在书稿边角的那八个字:持重守成,渐进改革。这半年,他自问是照着做的。不急不躁,不搞大轰大嗡,但该做的事,一件也没有放下。清丈田亩、整顿驿传、支持火器、保留西洋事务司……甚至对杨一清,也只是冷处理,并未深究。朝局大体平稳,边患暂时无虞。

    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走在一条看似平整、实则薄冰覆盖的河面上,不知道下一步,冰面会不会突然碎裂。

    这时,司礼监随堂太监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普通的青布包袱。“陛下,通政司转来,说是南直隶驿站递送的,寄件人署名……‘湖上散人’。”

    湖上散人?成化皇帝一怔,随即想起这是江雨桐在江南着书所用的别号。她离京后,除了例行的安顿报平安,再无只言片语传来。此时忽然寄来包裹?

    “呈上来。”

    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册装订整齐的书稿,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耕织问》,卷一》。书稿纸张是江南常见的竹纸,墨迹簇新,显然是新近眷抄。除此之外,并无只字信件。

    成化皇帝先拿起那本《熙朝纪闻·卷一》,翻开。里面是笔记体裁,记录了一些市井见闻、风物人情,偶尔夹杂几句对农事、水利的观察,文笔简洁平实,近乎白描,并无一字涉及朝政时局,也无一语提及京城旧事。但字里行间,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冷静的、置身事外却又并非漠不关心的视角。尤其有一段关于某地米价波动与漕粮新规关联的记述,虽未加评论,却将前因后果、百姓议论写得清清楚楚。

    他又翻开《耕织问》,里面是系统整理的农桑政论,考据详实,见解不乏深刻之处,有些想法竟与父皇当年某些未及深论的念头隐隐呼应。看得出,作者是真正下了功夫去钻研,而非闭门造车。

    成化皇帝默默看了半晌,将书稿轻轻放在案上。她在用她的方式,践行着“持重渐进”。不参与朝争,不议论是非,只是埋首故纸,记录现实,梳理学问。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成”与“渐进”?她将这些书稿寄来,是表明心迹,还是仅仅觉得,这些源于父皇启发的思考,应该让父皇的儿子看到?

    “收起来吧,放入朕的书房。”他对太监吩咐道,没有多做评价,但目光在那几册书稿上停留了片刻。

    几日后,后宫。

    万贵妃的翊坤宫,是紫禁城里春意最浓的地方之一。殿内暖香袭人,摆放着不少时鲜花卉,珠帘绣幕,极尽奢华。万贵妃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容貌娇艳,此刻正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由宫女轻轻捶着腿。她入宫时间不长,但因性情柔婉,又生得美,很得成化皇帝欢心,近来恩宠渐浓。

    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低声道:“娘娘,镇抚司的刘公公递话进来,说前儿万岁爷看了南边来的书稿,是那个……以前在西苑待过的江姓女子所着,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让人收进书房了。”

    万贵妃眼皮都未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一个离了宫的女人,写几本破书,有什么打紧。陛下是念旧的人,看看也就罢了。倒是咱们万家,在通州的那几船货,到底卡在哪个关节了?父亲前日递信进来,很是着急呢。”

    小太监忙道:“刘公公说了,如今漕运、市舶司都查得紧,新规矩多,点。”

    “打点?打点不要银子吗?”万贵妃微微蹙眉,挥了挥手,“罢了,让父亲且耐心些,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陛下如今心思都在前朝那些大事上,咱们这些内眷,更该谨言慎行,别给万岁爷添烦心。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我听说,陛下近来常去藏书房,一待就是半晌?除了看折子,还看些什么书?”

    “这个……奴婢不知。藏书房是黄俨黄公公管着,等闲人不得近前。”小太监低头道。

    万贵妃不再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前朝的风吹草动,后宫的衣香鬓影,看似不相干,实则枝蔓相连。皇帝的书房里多了谁的书,或许无关紧要;但通州的货船为何被卡,清丈的刀子会不会落到万家田产上,这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事。

    而此时,南京杨府的静室内。

    杨一清的气色比去年冬天似乎好了些,能坐在躺椅上看看书了。他手中拿着的,是一份辗转抄来的、关于朝廷近日政令的摘要。看到“清丈田亩受阻”、“驿传新规生怨”、“火器工坊扩产”等条,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放下了纸页。

    管家在一旁低声道:“老爷,福建林家的人,又递了信来,问海上那几条线,到底怎么办?朝廷的风声越来越紧,

    杨一清闭上眼,像是养神,半晌才淡淡道:“怎么办?让他们自己看着办。老夫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病叟,哪里管得了海上的风波。告诉林家,急流勇退,方是明哲保身之道。若是舍不得,硬要往浪头上撞,翻了船,可别怨天尤人。”

    管家会意,又道:“还有,北边传来消息,说那个江姓女子,在吴江着书,似乎还往京里送了什么书稿。”

    “哦?”杨一清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着书立说,文人本分。由她去吧。只要不胡言乱语,牵扯是非,便无大碍。”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她住的那地方,似乎不太太平。前阵子,太湖里不是沉了条来历不明的船吗?”

    管家心中一凛:“老爷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杨一清重新拿起书卷,“这世道,哪里都不太平。能安心读书,是福气。只是这福气,能不能享得长久,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窗外,江南的春雨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庭院里的青石板,也模糊了远方的天际。新朝的第一个春天,就在这看似平稳、实则各怀心事的氛围中,悄然流淌。改革在推进,利益在博弈,暗流在涌动。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也望着前方,试图在这被先帝悄然修改过、又被新帝接手的轨迹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与通往未来的路。

    (第五卷第11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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