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皇后丧仪第三日。
紫禁城褪尽了最后一点颜色,目之所及皆是刺眼的白。宫门、殿宇、廊柱,全都蒙上了粗糙的麻布;往来宫人太监一律身着斩衰孝服,低眉顺眼,脚步匆匆,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连平日叽喳的雀鸟仿佛也感知到这片沉重,销声匿迹。只有坤宁宫方向日夜不绝的诵经声、法器声,混合着女眷们压抑的哭泣,随着初夏微燥的风,在重重宫阙间低回盘旋,营造出一种庞大而窒息的悲恸。
乾清宫西暖阁内,却异样地安静。这里没有布置成灵堂,只在不显眼的角落设了一个小小的素色灵位,供奉着钱皇后的牌位。林锋然没有像寻常丧妻的丈夫那样守在灵前哀哭,他甚至连斩衰孝服都未整日穿戴,只在外袍内衬了素色中衣。此刻,他正坐在御案后,处理着一份份盖着“加急”火漆印的奏报。黄河分洪进展、徐州太子病情、各地灾情汇总、以及……堆积如山的、关于皇后谥号、丧仪细节、外戚恩赏的礼部题本。
他的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眶深陷,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甚至比皇后在世时更添了几分冰封般的沉静。手中的朱笔悬在关于追封钱皇后之父为国公的奏疏上,停留片刻,终究没有批下那个“可”字,而是淡淡划了一道,批了“酌情议恤,毋得逾制”。静姝临终之言,他记得。外戚之势,不可纵。
冯保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盘,上面放着一碗清粥,两样极素淡的小菜。“皇爷,您早膳就没用多少,进些粥吧。御膳房说,这粥是用薏米、莲子慢火熬的,最是安神。”
林锋然抬眼,目光在那碗热气微弱的清粥上停了停,摇了摇头:“撤了吧,没胃口。”他顿了顿,问,“太子今日……可有信来?”
“回皇爷,尚无新的信件。徐州辰时递来的平安报说,殿下昨日在行辕内设了简单灵位,遥祭娘娘,哭了许久,被于大人和医官劝下后,精神愈发倦怠,但汤药都按时用了。”
“嗯。”林锋然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知道,那孩子此刻的痛,恐怕不亚于自己,甚至更深。因为他连在母亲灵前痛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隔着千里波涛,独自吞咽那份未能尽孝的愧疚与永失慈母的剧痛。这份痛,会让他更坚硬,也会让他…更孤独。一如自己。
“江雨桐整理的东西,送来了吗?”
“刚刚送到。”冯保从袖中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册子,比寻常奏本厚实许多,“江顾问说,此乃河工见闻实录,请皇爷御览。”
林锋然接过,入手沉甸。他没有立刻翻开,指尖在封皮上那行清秀端正的“嘉靖十三年黄河黑岗口抢险实录”字迹上轻轻抚过。她做事,永远这般妥帖。将册子放在案头,他转而问:“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冯保知道皇帝问的是什么,声音压得更低:“东厂的人盯着,那晚窥伺江宅的两个‘更夫’,之后又换了几波人,在附近街巷转悠,看身形步态,不像普通市井之徒,倒有些军中或衙门的底子。他们很警觉,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目前还未查出明确来路。至于西山那边……”他略一迟疑,“顾文澜接触过的那几个老吏,有一个酒后失言,跟工友抱怨,说‘顾先生那般神仙似的人物,竟也对咱这陈年烂账感兴趣,问东问西,莫非那批炮管子真出了啥要命岔子?’此言已在小范围工匠中传开,人心有些浮动。”
果然。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顾文澜不仅自己在查,还在巧妙地散播疑虑,动摇人心。他想把“炮管可能有问题”这个念头,种进西山工匠的心里。一旦工匠对自己所做之事产生怀疑,或者彼此猜忌,进度、质量乃至安全,都会出大问题。这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知道是哪家的人在江宅外转悠吗?”林锋然问。
“痕迹抹得很干净,目前尚无头绪。但……奴婢斗胆猜测,能驱使这等有底子人手,又对江顾问如此‘上心’的,朝中……屈指可数。”冯保没敢明说,但意思已到。
李东阳。林锋然几乎立刻确定了目标。只有他,有动机(打击皇帝亲信,剪除太子羽翼),也有能力调动这些灰色人手。他们果然对《治国策要》起了疑心,或者…已经嗅到了什么味道。那晚冯保秘密出宫,终究没能完全瞒过某些人的眼睛。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江雨桐。不要明着来,但要确保她和她住处万无一失。尤其是……”他顿了顿,“她书房附近,给朕盯死了,一只可疑的苍蝇都不许放进去。至于西山,”他沉吟片刻,“让徐光启和顾应祥,找个由头,将涉及那批旧推导稿的所有匠人、书吏,暂时集中到一处,名为‘复核清算,厘清旧账’。一来可以控制传言,二来……看看谁会着急,谁会有所动作。”
“是。”冯保领命,又低声道,“皇爷,还有一事。李阁老今日递了牌子,请求午后觐见,说是……有要事面陈,关乎国本。”
“国本?”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皇后新丧,太子远在徐州病中,他这个“国本”的生父还坐在这里,李东阳要面陈什么“国本”?无非是借机试探,或者……出招了。“准。朕倒要听听,他有何高见。”
午后,文华殿偏殿。
这里被临时布置成了皇帝居丧期间处理政务、接见重臣的场所,陈设极其素简。林锋然坐在上首,依旧是一身素服,面色平静。李东阳在下首坐着,他倒是穿了一身合乎礼制的丧服,老脸之上悲戚之色宛然,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偶尔流转,精芒隐现。
“臣冒昧觐见,扰了陛下清静,罪该万死。”李东阳先按礼数告罪,声音沉重,“然,臣忝为内阁辅臣,受两朝厚恩,值此国丧之际,心有所忧,如鲠在喉,不得不言。”
“李卿忧国之心,朕素知之。有话但讲无妨。”林锋然语气平淡。
“陛下,”李东阳挺直了些佝偻的背脊,神情恳切,“皇后娘娘崩逝,举国同悲。太子殿下远在徐州,哀毁骨立,此乃人伦至痛,亦是国之大戚。臣等无不忧心殿下玉体。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储君之安康,更系天下安危。殿下此番亲历险地,身心受损,非寻常静养可速愈。老臣斗胆进言,当速遣朝中德高望重、精通医理、善能开导之老成勋戚或大臣,前往徐州,一则代陛下与朝廷慰问,二则协助于阁老妥善照料殿下起居、医药,三则…”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皇帝,“可为殿下讲读经史,开解郁结,使殿下不至沉湎哀痛,荒疏学业,亦可…稳定徐州乃至地方人心。此老臣愚见,伏乞陛下圣裁。”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关心太子身体,维护国本,稳定人心,全是正理。然而,“德高望重、精通医理、善能开导之老成勋戚或大臣”,这范围可就微妙了。谁是“德高望重”?谁又“善能开导”?派去的人,若不能与皇帝一条心,那在太子身边,是“照料开解”,还是“监视影响”,甚至“灌输诱导”,可就全在两可之间了。尤其此刻太子心防脆弱,正是最容易受人影响之时。
林锋然不动声色,端起手边已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李卿所虑极是。太子安危,确是国本所系。于谦老成持重,太医亦是朕所遣,朕信他们能照料妥当。至于讲读经史、开解郁结……”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东阳,“卿以为,何人可堪此任?”
李东阳早有准备,躬身道:“臣以为,成国公朱希忠,乃开国勋贵之后,忠勤谨厚,且素有仁名;或礼部尚书汪鋐,学问渊博,持身清正,堪为帝师之选。此二人,皆可代陛下与朝廷,宣慰太子,安定地方。”
成国公朱希忠,勋贵代表,与文官集团关系微妙,但近年与李东阳一党走得颇近。汪鋐,则是清流领袖之一,名义上中立,实则诸多观点与李东阳契合。无论派去哪一个,都等于在太子身边,埋下了一颗可能不属于皇帝掌控的棋子。
“嗯,容朕斟酌。”林锋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将问题暂时搁置,“太子病情未稳,长途跋涉派人前去,恐反扰其静养。此事,稍后再议。李卿若无他事,便先退下吧。皇后丧仪,还需卿等多费心。”
“臣,遵旨。”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恭敬行礼退出。他知道,皇帝起了疑心,此事急不得。但只要种子埋下,总有发芽的机会。
看着李东阳退出殿外,林锋然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化为一片深沉的冷峻。果然,爪牙已经急不可待地,想要伸向太子了。借着“关心”“慰藉”的名义,行控制、影响之实。静姝临终嘱托,言犹在耳——“别让他一个人”。可这朝堂上下,虎视眈眈,他如何才能不让那孩子“一个人”?
他想起那份沉甸甸的《治国策要》,想起江雨桐。也许…真的到了,需要提前落子的时候了。不能再等到太子“有志于深究治国之道”的那一天。黑岗口的血与火,皇后的离去,朝堂的暗箭,已经在逼着那孩子快速成长,也在逼着他这个父亲,必须做出更直接的安排。**
“冯保。”他沉声唤道。
“奴婢在。”
“拟一道密旨。”林锋然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加江雨桐太子少保衔(虚衔),令其总理西洋事务司,兼领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协助太子处理文翰,备顾问。此旨暂不发,待太子回京后,由朕亲口谕知。另,”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从朕的私库里,拨一批古籍珍本、字画古玩,以……皇后遗赠之名,赐予江雨桐。要挑那些不显眼、却内行人才知其价值的。让她……妥善收藏。”
太子少保是虚衔,但象征意义重大,尤其授予女子,乃是破格中的破格。总理西洋事务司是实权,兼领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则是将她正式纳入东宫属官体系,名正言顺地成为太子近臣。而皇后“遗赠”的古籍珍玩,则是另一重更隐秘的保障——那些东西,必要时,是可以变现或用来疏通关节的硬通货。这是明暗两条线,既给她合法的地位与便利,也给她必要的资源与退路。他要将她牢牢绑在太子的战车上,成为太子可以信任、也必须依赖的“自己人”。同时,也是守护那份《治国策要》最合适的人选。
冯保心中剧震,皇帝这是要将江雨桐正式推向前台,并且赋予极大的信任与权力了!这无疑会引来更猛烈的攻讦,但……似乎也是眼下,陛下能为太子所做的、最直接有力的布局之一了。
“还有,”林锋然补充道,语气森然,“给东厂和锦衣卫暗中递话,从今日起,给朕盯死所有与李东阳、汪鋐、朱希忠等人过从甚密的官员,尤其是他们与地方、军中的联系。但有异动,即刻来报。朕倒要看看,是他们伸出的手快,还是朕的刀快。”
“奴婢明白!”冯保凛然应命,匆匆下去安排。
殿内重归寂静。林锋然独自坐着,目光落在墙角那方小小的皇后灵位上。静姝,你看到了吗?朕在尽力。尽力履行对你的承诺,尽力保护我们的儿子,尽力……在这孤绝的皇位上,为他铺一点点路,留一点点光。尽管前路荆棘密布,暗箭重重。
他缓缓闭上眼。皇后的面容,太子的侧脸,江雨桐沉静的眼神,李东阳精光内蕴的双目,顾文澜温润无害的微笑……无数画面在脑海中交织闪过。国丧的悲声未绝,托孤的重任已然压下。温情早已被现实碾碎,剩下的,唯有冰冷的算计、无声的搏杀,与那份深藏于愧疚与责任之下、几乎难以察觉的、为人夫为人父的微弱心愿。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将紫禁城巨大的影子投在苍茫大地之上。而一场围绕着太子、江雨桐与那部秘密书稿的,更加凶险复杂的风暴,正在这片沉沉暮色中,悄然酝酿,即将拉开序幕。
(第五卷第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