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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3章 洪水围城与人心鬼蜮
    四月十九,凌晨,寅时初刻,乾清宫。

    

    景阳钟那沉钝而威严的余韵仿佛还在紫禁城上空回荡,但宫墙之内已然是另一番景象。通往奉天殿的御道两侧,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灯笼、神色仓皇的官员。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们或苍白、或焦灼、或强作镇定的脸。没有人交谈,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水声的呜咽,营造出一种大难临头前的死寂。

    

    林锋然没有乘坐辇舆,而是大步走在最前。他身上那件沾染了煤灰的蓝色箭袖还没来得及换下,在满殿朱紫袍服中显得格外扎眼,也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冯保和一队锦衣卫按刀紧随其后,靴子敲击在金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回响,敲在每个人心头。

    

    奉天殿内,巨大的宫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林锋然径直走上御阶,转身,面向黑压压跪满一地的官员。他没有立刻叫起,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下方。他在找,找那些眼神闪烁的,找那些看似恭敬却心怀鬼胎的,更在找……那些或许还能在此时派上用场的人。

    

    “都听见钟声了。” 林锋然开口,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凝重的空气,“黄河‘豆腐腰’溃了。口子一里多宽。归德、徐州,已成汪洋。具体死了多少人,淹了多少田,现在还不知道。朕只知道,每 拖 一 刻, 水 里 就 多 死 成 百 上 千 人。 太子、于谦,还有随行的数百官兵、工匠,被困在黑岗口,存粮最多撑七天。”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像冰锥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朕不想听为什么溃堤,不想听该谁负责——这 笔 账, 朕 以 后 慢 慢 算。 朕现在只要你们做一件事:救 人。 不惜一切代价,把人从水里捞出来,把粮食送进去,把路打通。谁 能 办 事, 谁 上; 谁 敢 推 诿 、 耽 搁, 朕 就 用 谁 的 脑 袋 祭 河 ! 听明白了没有?”

    

    “臣等明白!” 山呼声参差不齐,带着颤音。

    

    “好。” 林锋然在御座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昨夜朕已口谕,成立救灾总理衙门,朕自领。现在,朕要看到章程,看到人手,看到粮食和船现在在哪里!户 部!”

    

    户部尚书连滚爬爬出列:“臣在!内帑五十万两已着人清点,即刻便可出库。各 地 常 平 仓、 预 备 仓 存 粮 数 目, 已 在 连 夜 核 算, 最 快 午 时 前 可 有 初 步 调 拨 方 案。 南直隶、湖广、江西的催粮文书,已以八百里加急发出!”

    

    “兵 部! 五 军 都 督 府!”

    

    兵部尚书和一位都督佥事出列:“南京水师、漕运官兵已接到严令,由兵部尚书、漕督亲自率领,携带所有可用漕船、战船,并紧急征调沿运河民船,最 迟 今 日 已 时 必 须 起 锚 北 上! 山东、河南都司及沿线卫所,除必要守城兵力,其余已全部动员,向灾区开进,并就地征集船只、木筏。然 … ” 兵部尚书面露难色,“溃 口 处 水 流 过 急, 寻 常 船 只 靠 近 极 难, 更 遑 论 逆 流 接 应 黑 岗 口。 需熟悉水性、不畏死的悍卒,还需……懂 得 水 文 、 能 驾 驭 小 舟 在 急 流 中 行 进 的 向 导。”

    

    “没有就去找!去征!去抢!” 林锋然拍案,“告 诉 沿 河 所 有 州 县, 凡 是 出 过 船 的、 打 过 鱼 的、 跑 过 漕 的, 有 一 个 算 一 个, 给 朕 征 调 上 船! 许以重赏!有 敢 藏 匿 不 出 者, 以 通 敌 论 处! 船只不够,就 地 伐 木 扎 筏!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三 日, 朕 只 给 你 们 三 日, 必 须 有 船 靠 上 黑 岗 口!”

    

    “工部!”

    

    工部尚书脸色灰败:“陛下,堵口……绝无可能。当务之急,是在下游寻找合适地点,开 挖 分 洪 渠, 导 引 部 分 水 流, 减 轻 主 流 道 压 力, 为 救 人 和 将 来 堵 口 创 造 条 件。 然这需要海量民夫,且……被 选 作 分 洪 区 的 地 方, 田 舍 亦 将 尽 毁。” 这是又一个残酷的抉择——牺牲小部分,挽救大部分。

    

    “挖!” 林锋然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勘定地点,征发民夫。被 淹 地 区 的 百 姓, 朝 廷 事 后 重 新 划 拨 田 地, 减 免 赋 税。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

    

    一道道命令如同钢铁洪流,从这九五之尊的口中倾泻而出,不容置疑,不留余地。整个帝国最顶层的权力机构,在这滔天洪水的威胁和皇帝几近狂暴的推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近乎痉挛的速度运转起来。

    

    然而,就在这看似高效统一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退朝后,文渊阁旁的值房内。 几位李东阳一党的核心官员,正借着“商议具体条陈”的名义聚在一起。门窗紧闭,气氛压抑。

    

    “阁老,皇上这是……要孤注一掷啊。” 一位侍郎低声道,脸上犹带着后怕,“内帑、各地存粮,几乎掏空。军队调动如此之大,万一……万一北边或有流民生变……”

    

    李东阳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眼帘低垂,看不出情绪。“皇 上 爱 子 心 切, 更 是 … 被 那 西 苑 的 事 , 激 出 了 真 火。” 他缓缓道。西苑那夜古怪的动静和隐约的“汽笛”声,虽然被严令封锁,但又怎能完全瞒过他们的耳目?皇帝在国难当头时居然还在鼓捣“奇技淫巧”,这本身就已经触动了很多守旧官员敏感的神经。而实验的“失败”,似乎更让皇帝将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懑,全部倾注到了眼前的救灾和……秋后算账的威胁上。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皇上那《罪己诏》一发,天下皆知陛下引咎,可这‘算账’二字……” 另一人忧心忡忡。皇帝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固然能暂时平息一部分“天谴”舆论,但也把他自己放在了道德高地上。将来他若要清算某些人,阻力会小很多。

    

    “应对?” 李东阳抬起眼,目光幽深,“皇 上 要 救 灾, 要 救 太 子, 这 是 阳 谋, 也 是 大 义。 我们自然要‘尽力’协助。粮草调拨,人员征发,我们的人要‘踊跃’在前。但 是 … ”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救 灾 如 救 火, 事 急 从 权。 这中间,船 只 调 配 是 否 得 当, 粮 草 分 发 是 否 公 允, 民 夫 征 用 是 否 妥 善, 甚 至 … 那 分 洪 区 的 选 址, 是 否 ‘ 恰 好’伤 及 某 些 大 户 的 根 本 … 这 些 细 节, 千 头 万 绪, 皇 上 和 那 救 灾 衙 门, 未 必 能 一 一 顾 及 吧?”

    

    众人眼神闪烁,渐渐领会。不 是 明 着 对 抗, 而 是 在 执 行 中 “ 出 些 差 错”, 制 造 些 “ 困 难”, 拖 延 些 “ 效 率”。 洪水无情,时间就是人命。任何一个环节的“小小”延误或“无意”疏漏,都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而这些后果,最终会记在谁头上?是具体办事的官员?还是……那个强力推动却“虑事不周”的皇帝?或者,是那个身陷孤岛、或许已经“处置失当”的太子?

    

    “另外,” 李东阳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西 山 工 坊 那 边, 顾 应 祥 他 们 不 是 发 现 了 炮 管 合 金 配 比 的 问 题, 正 在 追 查 旧 账 吗? 听说,最 初 的 ‘ 错 误’, 好 像 和 某 位 精 于 算 学 的 年 轻 人 有 关, 而 那 位 年 轻 人, 似 乎 … 和 江 顾 问 走 得 颇 近? 如今江顾问困在洪水之中,这 些 线 索, 是 不 是 也 该 让 该 知 道 的 人, ‘ 及 时’知 道 一 下?”

    

    祸水东引,移花接木。在救灾的混乱中,悄悄点燃另一条导火索。无论太子和江雨桐能否平安归来,有些种子,已经可以趁乱播下了。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黑岗口”孤岛。

    

    这里已不复往日抢险时的喧嚣,反而陷入一种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堤坝暂时无恙,但已无人庆贺。举目四望,除了他们所在的这片狭长高地和身后尚未完全被淹的丘陵,四面八方皆是浑黄的、望不到边的洪水。水流湍急,裹挟着树木、房梁、甚至还有肿胀的牲畜尸体,打着旋儿向下游冲去。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泥腥味和一种隐约的、属于死亡腐败的气息。

    

    存粮被严格管控,每日两顿稀粥,清可见底。于谦将自己和亲兵的口粮又克扣下一半,分给伤者和体弱的民夫,他自己那张老脸,已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像钉子一样钉在堤上,巡视着每一个角落。

    

    太子朱载垅站在堤坝最高处,望着茫茫水域。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被烈日和风沙刮出细小的口子,原本合身的太子常服如今显得空荡荡。但他站得很直。几天前那场溃堤和抢堵,仿佛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深宫少年的柔软和彷徨都淬炼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近乎坚硬的沉稳。

    

    “殿下,喝口水吧。” 江雨桐走过来,递过一个皮质水囊,里面是煮沸后沉淀过的浑水,带着土腥味。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发髻散乱,脸色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冷静,手里那个记录用的小本子从未离身。

    

    朱载垅接过,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嘴唇。“先生,你说,父皇的援兵,真的能按时到吗?” 他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陛下既已下旨,必有安排。” 江雨桐望着下游洪水奔涌的方向,“然水 势 如 此 , 逆 流 而 上, 艰 难 无 比。 我们需做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 朱载垅喃喃重复,目光扫过堤上或坐或卧、眼神麻木的民夫和兵丁,“粮食还能撑四天。四天后,若援兵未至……”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粮 尽 之 日, 便 是 溃 乱 之 时。 饥饿和绝望,会比洪水更快地摧毁这支队伍。

    

    “于大人已在组织人手,砍伐后面山丘上的树木,加固木筏。” 江雨桐低声道,“若 到 最 后 关 头 … 或 许 , 可 选 精 壮 数 十, 乘 筏 顺 流 而 下, 寻 求 生 路, 或 至 少 … 将 此 地 情 形 带 出 去。”

    

    “那剩下的人呢?” 朱载垅反问。

    

    江雨桐沉默。剩下的人,自然是听天由命。

    

    “我是储君。” 朱载垅转过头,看着江雨桐,少年清瘦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我 若 先 走, 军 心 立 溃。 于大人,还有先生你,也走不了。要 走, 一 起 走; 要 留, 一 起 留。 没有别的选择。”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的水天相接处,忽然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了望的兵丁发出了嘶哑的惊呼:“船!有船!下游有船过来了!”

    

    堤上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挣扎着爬起来,伸长脖子望去。果然是船!几艘体型不小的漕船,正艰难地、歪歪斜斜地逆着水流,朝着黑岗口的方向奋力划来!船上似乎站满了人,隐约可见兵刃的反光。

    

    “是援兵!朝廷的援兵到了!” 狂喜的欢呼声尚未完全爆发,就被于谦一声厉喝压住:“噤 声! 戒 备! 看清楚是什么人!”

    

    那几艘船越来越近,可以看清船上的人穿着杂色衣服,不完全是官兵号服,有些甚至像是民壮。船行得极其吃力,在湍急的水流中摇晃不定。为首一艘船的船头,站着一个汉子,正拼命挥舞着一面褪色的、认不出归属的旗帜。

    

    “堤上可是于阁老、太子殿下?” 那汉子用尽全力呼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 们 是 归 德 府 逃 出 来 的 ! 后 面 … 后 面 有 乱 民 抢 了 官 船, 追 过 来 了! 救 命 啊!”

    

    乱民?抢了官船?所有人心里一沉。洪 水 不 仅 带 来 死 亡, 更 释 放 了 人 心 中 最 深 的 恶 魔 与 绝 望。 于谦眼神骤冷,迅速下令:“弓箭手准备!没有命令,不许放箭!让他们靠过来,但不许登堤!问明情况!”

    

    希望与危机,如同洪水与堤坝,在这一刻,以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同时抵达了这片孤岛。 而下游更远处,更多的黑点正在出现,不知是后续的援兵,还是……更多的“乱民”。

    

    紫禁城中,林锋然刚刚接到南京水师已然北上的消息,正稍松一口气,冯保又连滚爬爬送来一份密报——是东厂关于朝会后退朝官员私密聚会的监视摘要。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李东阳值房紧闭的门窗和长时间的滞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林锋然看着那份摘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层。洪 水 围 城, 人 心 鬼 蜮。 救兵正在路上,阴谋也从未停歇。他刚刚为自己点燃并告别了一朵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微弱火花,现在,他必须用这封建帝王身份所赋予的全部力量、智慧与冷酷,去搏杀,去守护,去在这滔天洪水中,为这个帝国,也为他所牵挂的人,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天色阴沉,风雨欲来。

    

    (第五卷 第8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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