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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章 江畔血火与庙堂惊雷
    三汉河,长江江面,子夜。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船舷、盔甲和尸体上,噼啪作响,混合着伤者的呻吟、兵刃的碰撞、火焰燃烧木头的噼啪声,以及某种低沉而疯狂的嘶吼,构成了一曲血腥的夜雨交响。

    两艘官船中的一艘已经严重倾斜,船底被粗粝的铁索和暗桩撕裂,江水正疯狂涌入。另一艘也被钩索缠住,动弹不得。护卫的水师哨船与七八条敌方的尖头快船绞杀在一起,箭矢交错,刀光在火把和偶尔亮起的闪电映照下,泛着凄冷的寒光。

    袭击者清一色穿着黑色水靠,脸上涂抹着黑泥,只露出凶光四射的眼睛。他们沉默、迅捷、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水匪。攀上主官船的黑衣人目标明确——主舱内那几口钉着铜角、异常沉重的大木箱。他们分出几人死死挡住舱门口涌来的明军和水手,其余人用斧头疯狂劈砍固定木箱的绳索和铜锁。

    “挡住他们!那些是陛下的要紧物事!”一名水师把总左臂中箭,仍单手持刀怒吼,带着残余的部下拼命前冲。

    “砰!”一声与明军鸟铳截然不同的、更清脆的爆响在舱内炸开!白烟弥漫。一名正在劈砍木箱的黑衣人胸口绽开血花,踉跄倒退。是葡萄牙副使阿尔瓦雷斯神父!他手中紧握着一把镶嵌象牙、造型精致的燧发手铳,枪口还在冒烟。这位看似文弱的神父,眼神在火光中锐利如鹰,迅速重新装填。

    “保护圣物与知识!”他用拉丁语厉喝。几名使团成员,包括正使费尔南多,也纷纷拔出随身佩戴的刺剑或手铳,背靠木箱,组成一道脆弱但坚定的防线。他们的武器更精良,射击更准,但人数太少。

    舱外甲板上的厮杀更加惨烈。黑衣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对明军战法颇为熟悉,几人一组,远近配合,钩镰、渔网、毒镖无所不用其极。水师官兵虽奋勇,但事发仓促,又受制于船体受损和风雨,伤亡迅速增加。

    眼看木箱就要被夺,远处江面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和号角!点点火光刺破雨幕,急速靠近——是接到东厂密报后,从下游仪真和上游镇江方向紧急赶来的巡江水师战船!足足有五六艘,虽不及海船巨大,但装备了碗口铳和拍竿,来势汹汹。

    黑衣袭击者头目见状,知道事不可为,发出一声尖利的唿哨。正在搏杀的黑衣人闻令,毫不恋战,纷纷虚晃一招,抛下钩索,跳回自己的快船,迅速向黑暗的江岸和芦苇荡中划去,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来时一般突兀。

    “追!别放跑一个!”增援战船上的将领怒吼。

    然而,夜雨茫茫,江岸地形复杂,快船小巧迅捷,转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与雨幕深处,只留下江面上漂浮的破碎船板、尸体,以及那两艘受创严重、火光未熄的官船。

    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但造成的创伤触目惊心。明军护卫和水手死伤超过三十人,葡萄牙使团也有一名通译和两名水手遇难,多人受伤。主官船舱内一片狼藉,血迹斑斑。值得庆幸的是,在阿尔瓦雷斯神父等人的拼死保护下,最重要的几箱书籍、仪器和部分礼品,虽然箱体有损,但大部分内容物得以保全,只有一口箱子在混乱中被推入江中,旋即被急流卷走。

    费尔南多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紧紧握着他的十字架。阿尔瓦雷斯神父则仔细检查着剩余的箱子,用拉丁语低声祈祷,又用生硬的汉语对赶到的明军将领道:“将军,必须立刻将剩余物品转移到安全、干燥的地方。还有,那些袭击者……绝不是普通的强盗。”

    两日后,六月廿四,京师,乾清宫西暖阁。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锋然面沉似水,手中捏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急报。一份来自扬州,详细禀报使团遇袭经过、损失及初步勘查结果,附有生还水师官兵和使团成员的证词。另一份,则是东厂初步密查的线报,指出袭击者所用船只、兵器、战术,带有明显的南方沿海某些势力的痕迹,且与月前秘密抓捕的、与“癸”字符号有牵连的某位江南走私头子手下残党的活动方式有相似之处,但无法确定是否为同一伙人,或只是模仿。

    “南方残余势力?‘癸’字符号?”林锋然眼中寒光凛冽。金仙观覆灭,太后自囚,京师内“癸”字符号的核心网络被重创,但南方根基深厚,必然有余孽。这些人勾结地方豪强、走私海商,完全有能力策划这样一次精准的袭击。他们的动机是什么?破坏和谈?抢夺西洋书籍技术?还是……针对他这位力主“师夷”的皇帝?

    “冯保,”他声音嘶哑,“扬州那边,全力救治伤员,妥善安置使团,加三倍护卫,确保其安全抵京。着都察院、刑部、东厂,立即派出精干人员,会同南京守备、江南各司,彻查此案!不管涉及谁,一查到底!**沿江所有州府,严查水道,搜捕残匪,有敢敷衍塞责、包庇纵容者,与匪同罪!”

    “是!”冯保凛然应命。

    “还有,葡萄牙使团损失的书籍仪器清单,立刻报来。落入江中的那一箱,组织善泅水者,沿江打捞,尽力寻找。活要见物,死……也要见残片!”林锋然深知,那些箱子里装着的,可能比金银更宝贵。

    “奴婢遵旨。”

    冯保退下后,林锋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袭击事件,无疑给本就艰难的“师夷长技”之路,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朝中那些反对派,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的攻讦良机。

    果然,次日文华殿常朝,风暴再起。

    这一次,李东阳没有亲自冲锋,而是由几位门生故旧、科道言官打头阵。奏疏如雪片般飞上御案,核心论点高度一致:“番夷不祥,招祸之源!”**

    “陛下!使团尚未入京,便招致如此惨烈袭杀,我官兵百姓死伤枕藉,此非天警耶?”一位御史言辞激烈,“分明是上天示警,番夷之行,有干天和,必致祸乱!请陛下即刻终止一切与番夷交涉,驱逐其船,焚其妖书,方可弭祸于未萌!**”

    “臣附议!此番袭击,看似水匪,实则为江南沿海受番夷侵扰之渔民、商户,不堪其苦,愤而反击!可见允许番夷通商、居留,已激起民变!若再执意引入,恐东南板荡,国无宁日!”另一位给事中更是直接将袭击与民间反对联系起来,用心险恶。

    “陛下,徐光启、江雨桐等人,力主结交番夷,翻译妖书,方有今日之祸!**其罪难赦!当革职拿问,以谢天下!”更有甚者,直接将矛指向了具体执行“师夷”政策的官员。

    朝堂之上,群情汹汹。“剿”派声势大振,“抚”派偃旗息鼓,“学”派孤立无援。徐光启因“病”未朝,压力全都集中到了内阁和皇帝身上。

    林锋然高踞御座,冷眼看着下方慷慨激昂、仿佛个个忠君爱国、痛心疾首的臣子。他知道,这些人中,或许真有担忧国事的,但更多是借题发挥,企图一举掐灭“师夷”苗头,甚至扳倒政敌。

    “诸卿所言,似乎认定此番袭击,乃因与佛朗机人交往所致?”林锋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嘈杂。

    “陛下,事实俱在,岂容置疑?”一位言官梗着脖子。

    “事实?”林锋然冷笑,“事实是,袭击者训练有素,计划周详,所用乃军中之器,战法娴熟,绝非寻常渔民商贩所能为!事实是,其目标明确,直指使团所携书籍器物!若真是受番夷侵扰的百姓愤而反击,当焚其船、杀其人,为何偏偏对几口箱子如此上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言官:“朕倒要问问,是何人,如此惧怕番夷的书籍、器物入京?是何人,不惜勾结匪类,残杀官兵,也要阻止朕,阻止朝廷,了解西方之学?这背后,究竟是无知百姓的义愤,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的阴谋,欲陷朕于闭目塞听、坐以待毙之境地?!**”

    一连串凌厉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殿内每个人心上。皇帝直接将袭击定性为“阴谋”,且暗示反对派中可能有人与之牵连!这顶帽子太大,太沉。

    方才还激昂万分的言官们,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脸色涨红,张口结舌,一时竟无人敢接话。李东阳眼皮一跳,出列沉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明真凶,严惩不贷。然番夷之事,招致如此大祸,确需慎重。纵无直接关联,其行本身,已成祸乱之由,亦当缓行,以安人心。”

    他还是咬定“番夷招祸”,要求暂停。

    “李阁老所言甚是,查明真凶乃第一要务。”林锋然顺势接过话头,“至于与佛朗机人交涉之事……使团遇袭,伤亡惨重,其国亦为受害者。若我朝因此背约驱逐,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让真正幕后黑手称心如意?朕意已决,一切按原议行事。使团抵京后,依礼接待。该学的,还要学;该辨的,还要辨。至于妖书祸国之论……”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几位阁臣和翰林学士:“朕前日命徐光启、江雨桐编纂《寰宇图志》,稽古证今,正是为了明辨是非,以正视听。诸卿若有疑虑,不妨也多看看古籍,参与考辨。若果有妖言,便在编纂中批驳之;若属新知,便收录以广见闻。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诸卿以为然否?”

    他将球踢了回去,还扣了顶“坐而论道”的帽子。你们不是怕妖书惑众吗?来啊,一起参与编纂,用你们的学问去批驳啊!光在朝堂上空喊口号有什么用?

    这一下,反对派更是哑口无言。参与编纂?那岂不是承认了这项工作的“合法性”?不去?那皇帝就有理由说你们只会空谈,不干实事。

    一场声势浩大的攻讦,被皇帝以强硬的姿态和巧妙的言辞,暂时压了下去。但谁都清楚,矛盾并未化解,只是转入了更深的暗流。袭击案的调查,将成为下一轮角力的焦点。

    散朝后,林锋然单独留下了内阁首辅和次辅。

    “袭击案,给朕严查,但不可大张旗鼓,打草惊蛇。”林锋然低声道,“重点查江南那些与海贸、走私利益纠缠最深的地方势力,还有……朝中是否有人与之暗通款曲。查到的线索,直接报朕,不得经手他人。”

    两位阁老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动了真怒,也起了深疑。

    当日午后,文华殿格物馆。

    江雨桐也得知了使团遇袭和朝堂风波的消息。她正在整理一箱子从国子监调来的、关于历代潮汐、航海、异域传闻的杂书,闻讯后,执书的手停顿了片刻。

    “女史,这……编纂之事,还要继续吗?”一名协助的编修面带忧色。

    “为何不继续?”江雨桐放下书,神色平静,“陛下有旨,徐先生有托,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是我辈之责。袭击越是猖狂,越是证明有人惧怕我们看到、学到这些东西。我们越是要把它们弄明白,记下来。”她目光扫过屋中堆积如山的故纸和那幅静静悬挂的寰宇图摹本,“况且,真正的战场,或许不在江上,也不在朝堂,而在这里。”

    她拿起一份刚刚从《武经总要》中摘录出来的、关于“蒙冲”、“楼船”的记载,又看了看旁边番夷海图中战舰的图样,轻声道:“欲御外侮,先知外情。欲明是非,先考故实。**我们此刻所做,便是这‘知’与‘考’的功夫。功夫到了,雷声再响,也惊不破这故纸堆里的求真之心。”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有些惶惑的编修和监生们,渐渐安下心来,重新埋首于书卷之中。

    而西山皇庄营地内,朱载垅从匆匆赶来的徐光启口中,得知了使团遇袭的详情。他站在那两门静静矗立的“鹰炮”旁,望着阴沉的天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师夷长技”这四个字背后,不仅是枯燥的数字和图纸,还伴随着江上的鲜血与朝中的惊雷。**这条路,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凶险。

    “徐先生,”他转过身,眼神复杂,“那些人……为什么要抢那些书?那些书里,到底有什么?”

    徐光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殿下,有人惧怕改变,有人惧怕真相,更有人,惧怕别人掌握了他们无法掌控的力量与知识。那些书里有的,或许就是改变、真相、以及新力量的种子。抢夺,是为了将种子扼杀在萌芽,或是……据为己有。”

    “那……我们还能拿到那些种子吗?”朱载垅问。

    “使团还在,大部分书籍尚在。”徐光启望向东南方向,“只是,经此一劫,前路必更多艰。然星火既燃,岂易熄灭?殿下,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你我当有所准备。”

    朱载垅重重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回营帐,摊开徐光启留给他的、关于西洋几何与力学基础的手稿,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尽快看懂这些,理解这些。在未来的风暴中,多一分理解,或许就多一分应对的力量。

    数日后,扬州方面传来消息:沿江打捞,找到了那口落水木箱的部分残骸和少量被江水浸泡、字迹模糊的书籍残页。其中一页残片上,用一种奇怪的字母,绘制着一个精密的、由透镜组成的仪器图样,旁边标注着“telescopiu”(望远镜),以及一行简短的拉丁文说明,大意是“用以观测远方物体及天体”。这张残片被以最快速度,密封送抵京师,呈于御前。

    林锋然看着那残片上精密的透镜组合图示,再回想葡萄牙战舰上那些黑洞洞的、似乎能看得很远的炮口,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冰冷的念头:他们不仅能打得更远,恐怕,也能看得更远。**而自己和大明,在某种程度上,依然像是在迷雾中摸索。

    几乎在同一时间,负责监视李东阳一党的东厂番子回报:李东阳的一位门生,近日与江南来的一位绸缎商人密会多次,那商人的背景,似与被剿灭的“癸”字符号组织在南方的残余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位门生,正是前几日在朝堂上,将袭击与“东南民变”挂钩最力的那位给事中!

    线索,开始隐隐浮现,指向朝堂深处。而那张关于“望远镜”的残图,则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林锋然心中的迷雾,让他看到了更远、也更危险的未来。

    江上的血火暂时熄灭,庙堂的惊雷余音未绝。而一张画着透镜的残图,和一条指向朝臣的暗线,预示着这场围绕知识与权力的战争,正在向更隐秘、也更致命的深处蔓延。

    (第五卷第4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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