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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章 暗流潜行
    三月初五,清晨,文华殿。

    窗外天色还是蟹壳青,殿内却已灯火通明。太子朱载垅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资治通鉴》,眼睛却有些失焦地盯着跳动的烛火。今日轮值讲读的,是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一位以学问渊博、但也以古板严肃着称的老先生。老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正讲到唐太宗纳谏如流,说到激动处,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

    “……故曰,以铜为鉴,可正衣冠;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太子殿下,此乃为君者当深戒之语啊!”

    朱载垅回过神来,连忙垂首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声音恭敬,心里却有些发腻。这些话,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悄悄活动了一下在桌案下有些僵直的腿,目光不经意地飘向殿外渐亮的天光。今日,他有个“计划”。

    昨日万贞儿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修书馆那边新到了一批前宋的《武经总要》和《营造法式》残卷,里面有许多精妙的器械图样。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朱载垅心尖最痒的地方。他对那些机关巧器、攻城守备的图谱,向来有着超乎经史的兴趣。父皇虽也提倡“实学”,但目光多在农桑水利、算术天文,对这类“兵家技巧”似乎并不特别鼓励,师傅们更是视若旁门。越是这样,他越是好奇。

    “殿下,”讲读暂告一段落,老先生捋须问道,“方才老臣所讲,唐太宗于魏徵死后,言‘失一镜矣’,其悲恸惋惜,当为后世何鉴?”

    朱载垅定了定神,努力回忆着刚才听进去的零碎字句,斟酌道:“学生以为,太宗之悲,在于失一直谏之臣。为君者当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方能明察自身过失,此乃……乃是‘以人为鉴’之要义。”他尽力说得周全,心里却想,魏徵那样天天揪着皇帝错处不放的臣子,若真在眼前,怕也难忍。父皇如今,不也常对某些言官的聒噪不胜其烦么?

    老先生微微颔首,虽觉得太子回答略显空泛,未及深处,但态度尚可,便也不再深究,继续往下讲去。

    好不容易熬到讲读结束,已是辰时末。朱载垅如蒙大赦,却又不敢表露,恭送老先生离开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殿下,是先回东宫用些点心,还是……”贴身太监王蓁上前小声询问。

    朱载垅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勤勉”之色:“昨日父皇考较漕运实务,孤深感学识不足。听闻修书馆新整理了些前代河防、工程图籍,孤想去查阅一二,也好完善条陈。你去准备一下,莫要声张,免得扰了馆中编修们的清净。**”

    王蓁愣了一下。太子主动要去修书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近来对那些“杂学”兴致缺缺,被陛下训斥后才勉强去看?怎么今日转了性?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巳时二刻,文华殿后罩房临时辟出的“修书馆”。

    这里原本是存放杂书旧档之处,如今被收拾出来,充作临时馆舍。空间不算大,但架阁林立,堆满了各种新旧书籍、舆图、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和淡淡防蠹药草的气味。几个从翰林院、钦天监甚至工部抽调来的低阶官员和吏员,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中,或抄录,或校勘,或分类,忙得头也不抬,见到太子进来,匆忙起身行礼,都显得有些惶恐意外。

    朱载垅示意他们免礼,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扫过一排排书架。这里与他想象中规整的藏书楼不同,更像个忙碌的作坊,杂乱中透着一种新鲜的、活泛的气息。他维持着太子的矜持,对迎上来的一个负责整理图籍的年轻官员道:“孤奉父皇之命,查阅一些前代河防水利的旧档图册,以备咨询。尔等不必拘礼,各自忙去吧。”

    那年轻官员见太子神色认真,不似作伪,虽心下诧异太子竟亲自来此“脏乱”之地,也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到存放相关典籍的区域,介绍了几句,便知趣地退开,继续忙自己的去了。

    朱载垅的心怦怦跳起来。他先装模作样地翻看了几本《河防通议》、《漕河图志》,做足样子。待左右无人特别注意他时,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挪向了另一侧的书架——那里堆放的多是兵家、方技、营造类书籍。很快,他找到了万贞儿提到的《武经总要》残卷。小心地抽出一册,翻开,泛黄的纸张上,那些线条古朴却精准的旋风炮、云梯、巢车图样,瞬间抓住了他全部心神。他完全沉浸了进去,手指沿着图样上的结构线条轻轻描摹,想象着这些庞然巨物在战场上运作的模样,脸上不自觉露出专注乃至兴奋的神色。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在他身旁响起。

    朱载垅一惊,下意识合上书卷,抬眼看去,却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他。此人约莫四十上下,气质儒雅中透着几分书卷气的孤高,眼神清明,不似寻常官吏。

    “殿下对此书感兴趣?”中年人开口,声音平和。

    朱载垅有些尴尬,将书卷往身后藏了藏,旋即又觉得此举有失身份,强自镇定道:“孤……只是随意翻看。你是何人?”

    “微臣顾应祥,原南京国子监算学博士,现奉旨调阅历算旧典,忝列于此馆协理。”中年人躬身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顾应祥?朱载垅隐约记得好像听父皇提过这个名字,似乎是父皇颇为欣赏的一个“通晓实学”的人才,没想到在此遇见。他稍稍放松警惕,但又不想显得太过热衷“杂学”,便道:“原来是顾先生。孤奉父皇之命,查阅河防图籍,偶见此处藏书颇丰,故而浏览一二。”

    顾应祥目光扫过太子手中那卷《武经总要》,又看了看太子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兴致,心中了然。他微微一笑:“殿下好学,乃社稷之福。此书虽为兵家所着,然其中杠杆机括、力学应用,亦合‘格物’之理。陛下倡导体用兼赅,此等前贤智慧,确值研习。”

    他没有像那些老学究一样斥之为“奇技淫巧”,反而将其与父皇提倡的“格物”联系起来,这让朱载垅顿生好感,戒备之心又去几分。“顾先生也认为,此等技艺,并非无用末技?”

    “有用无用,存乎一心,亦看其用。”顾应祥缓步走到另一侧书架,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朱载垅,“殿下请看此物。”

    朱载垅接过,只见封皮上写着《远西奇器图说》,署名是“泰西利玛窦口授,李之藻笔录”。翻开一看,里面尽是些前所未见的机械图样:龙尾车(阿基米德螺旋泵)、鹤饮(抽水机)、还有各种精密的齿轮联动装置……旁边配有简明注解,虽有些术语晦涩,但图样之精巧,原理之新奇,远超那本《武经总要》。

    “这是……”朱载垅瞪大了眼睛。

    “此乃西人传教士携来之书,陛下命人译出,供修书馆参详。”顾应祥解释道,“殿下可知,此书中‘龙尾车’一物,若用于低洼之地排水,或运河闸口提水,效率十倍于人力水车。其理虽异于中土旧术,然其用,却可利民生、实漕运。”

    朱载垅听得入神,手指抚过那精密的螺旋图样。排水,漕运……这不正是父皇要他思考的“实际问题”吗?原来这些看似“奇巧”的东西,真的可以落到实处。

    “依先生之见,此类西学,可为我所用?”

    “善学者,当如海纳百川,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顾应祥正色道,“中土之学,长于宏阔,精于义理;西人之术,工于巧思,细于格致。陛下欲设格物院,广揽人才,翻译西书,其意深远,恐非止于奇器,更在于开眼界、启民智、补我之不足。殿下若有兴致,不妨多来此处走走,所见所闻,或许别有洞天。**”

    这番话,如同一道清泉,注入了朱载垅因困于经史与父皇期望而有些淤塞的心田。他第一次从一个“外人”——而且似乎是父皇所看重的人才——口中,听到了对父皇那些“奇谈怪论”如此清晰、如此“合理”的解释。不是空洞的颂圣,也不是迂腐的排斥,而是冷静地分析、客观地看待其“用”。

    他看着手中的《远西奇器图说》,又看看顾应祥平静而睿智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或许真的……有些狭隘了?

    就在这时,王蓁悄悄走近,低声道:“殿下,时候不早,该回宫用午膳了。万姑娘那边也着人来问过。”

    万贞儿……朱载垅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新奇火花,似乎被这个名字带来的暖意覆盖了一些。他收敛神色,对顾应祥颔首道:“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获益匪浅。孤改日再来请教。”

    “微臣恭送殿下。”顾应祥躬身。

    走出修书馆,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朱载垅心中纷乱。顾应祥的话在他脑中回荡,“补我之不足”、“别有洞天”……父皇做的,或许真是对的?那自己之前的抵触和质疑,又算什么?

    “殿下,”王蓁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万姑娘说,小厨房今日做了您爱吃的鸡茸银丝羹,还有新进上的江南春笋,最是鲜嫩。**”

    鲜美的羹汤,时令的春笋,还有万贞儿温柔体贴的关照……这些具体而微的舒适与暖意,似乎比那些遥远的、沉重的“格物”、“致用”、“江山社稷”更容易抓住,也更让他感到安心和放松。

    “嗯,回宫吧。”朱载垅最终说道,将手中那本《远西奇器图说》递还给王蓁,“此书……暂且留下,孤改日再来看。”

    他没有带走它。潜意识里,他似乎还没准备好,完全踏入那个由父皇和顾应祥所描绘的、陌生而宏大的“实学”世界。那个世界需要思考,需要承担,而东宫的小厨房里,有更简单直接的慰藉。

    午时,东宫。

    万贞儿果然备下了一桌精致可口的菜肴,都是朱载垅平素爱吃的。她布菜斟汤,动作娴熟轻柔,并不多言,只是偶尔抬眸,用那双水润的眸子关切地看他一眼。

    “殿下今日去修书馆,可还顺利?没累着吧?”待朱载垅用完一碗羹,她才轻声问道。

    “尚可。”朱载垅含糊应道,不想多提顾应祥的事,“就是些旧书陈档,看着头晕。”

    万贞儿抿嘴一笑,拿过温热的湿帕子递给他:“那些故纸堆,最是耗神。殿下金贵之躯,偶尔去去便好,何必常待?陛下若问起漕运之事,奴婢想着,殿下不如多问问户部、工部经年的老吏,他们熟知实务,说的比书上的明白。”

    这话听在朱载垅耳中,甚是贴心。是啊,看那些枯燥图籍,哪有直接询问经办之人来得便捷?贞儿总是为他着想。

    “对了,”万贞儿似忽然想起,一边为他剥着橘子,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道,“奴婢今早听浣衣局那边的老嬷嬷说闲话,提到京西妙峰山脚下,近日有个从南边来的杂耍班子,里头有个‘傀儡戏’演得极好,那些木偶人儿,不用线牵,自己就能走动转圈,还能喷烟吐火,神奇得很。京里不少百姓都去瞧热闹呢。**”

    “不用线牵?自己能动?”朱载垅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忘却了烦恼,“莫非是机关术?”

    “奴婢也不懂呢,只听她们说得活灵活现。”万贞儿将剥好的橘子瓣放在白玉碟里,推到朱载垅面前,笑意温柔,“殿下若是读书烦闷了,听听这些市井趣闻,也算解乏。陛下日理万机,想来也不会拘着殿下这些小事。”

    她的话,总是这样,看似闲聊解闷,却在不经意间,将朱载垅的注意力从“修书馆”那些需要费神思考的“实学”,引向了更轻松、更奇巧、也更远离朝堂正务的“趣闻”上。而“陛下日理万机,不会拘着小事”这句,更是轻轻巧巧地,为太子可能的“逾矩”玩耍,提供了一个心理上的借口。

    朱载垅吃着清甜的橘子,听着那神奇的“傀儡戏”,想着妙峰山下的热闹,只觉得心头那点因父皇和学业带来的沉重感,又消散了不少。还是贞儿这里好,轻松,自在,不用想那么多复杂沉重的事情。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正听着高德胜低声禀报。

    “皇爷,太子殿下今日辰课结束后,去了文华殿后的修书馆,停留约一个时辰。查阅了《河防通议》等书,也……也翻看了《武经总要》和《远西奇器图说》。”高德胜小心翼翼地措辞,“期间与暂调修书馆办事的原南京算学博士顾应祥,有过交谈,约一刻钟。顾博士向殿下讲解了《远西奇器图说》中的‘龙尾车’,殿下似有触动。午时前便返回东宫,午膳用得比往日香些。”

    林锋然手中的朱笔顿了顿。载垅主动去了修书馆?还和顾应祥交谈了?甚至对西学奇器显出了兴趣?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是那日的训斥起了作用,还是这孩子自己转了念头?

    “顾应祥说了什么?”他问。

    高德胜将打听来的对话内容,尽量还原地复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海纳百川”、“补我之不足”、“别有洞天”等语。

    林锋然听完,沉默片刻。顾应祥此人,他是知道的,有才学,也有见识,非迂腐之辈。他能对太子说这些,倒是意外之喜。或许,让太子多接触一些这类“实干”之人,比让他整天对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翰林学士,更有益处?

    “太子回宫后,情绪如何?”

    “据东宫眼线回报,殿下回宫后神情比去时松快,午膳时与万贞儿说了会话,用了不少。”高德胜顿了顿,补充道,“万贞儿似乎……向殿下提起了京西妙峰山来了个南边杂耍班子,有奇巧傀儡戏的事。”

    妙峰山?杂耍?傀儡戏?林锋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万贞儿,向太子说这些市井玩乐之事作甚?太子这个年纪,好奇心重,若是因此分了心……

    “朕知道了。”林锋然淡淡道,放下朱笔,“着人留意那个杂耍班子,查查底细。还有,”他抬眼,目光锐利,“东宫内外,给朕盯紧些。太子接触了什么人,看了什么书,听了什么话,尤其是那个万贞儿,她平日里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与宫外可有联系,给朕细细查来,不得有半点疏漏。**”

    “是,奴婢明白。”高德胜心头一凛,知道皇爷这是对太子身边的人生了疑,连忙躬身应下。

    暖阁内重归寂静。林锋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儿子的一举一动,如今都牵动着他的神经。修书馆之事,算是意外之喜,可万贞儿那看似无心的“趣闻”,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这深宫之中,尤其是太子身边,任何一点不寻常的涟漪,都可能预示着水下的暗流。

    载垅,父皇能为你扫清前朝障碍,却未必能时时看清你身边,那些温柔笑容背后,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望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眼底却覆上了一层深深的阴影。太子身边那个陪伴日久、看似无害的宫女,她的温柔体贴,究竟是忠心护主,还是……别有用心的滋养?

    (第五卷第3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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