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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明修栈道与暗室藏锋
    二月十六,子时三刻,集贤苑书房。

    烛火在苏嬷嬷话音落下的瞬间,似乎猛地跳动了一下,在江雨桐骤然绷紧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心口疼?取回经书看药方?这个理由,在子夜时分,在她刚刚通过玉扣“看见”那骇人幻象之后,听起来实在是……太过巧合,也太过牵强。

    太后到底想做什么?是经书中真夹着她未曾发现的、关乎太后旧疾的药方?还是太后察觉了她通过玉扣“看见”了什么,急于收回这可能导致秘密泄露的“钥匙”?抑或,这根本是又一次试探,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江雨桐的心跳如擂鼓,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留下经书?她已抄录了旧签内容,经书本身的价值或许已不大。但太后亲自派人来取,若不给,便是明着违逆,更会坐实太后对她“有所发现”的猜测,可能招致难以预料的后果。给了,则线索可能就此中断,那本经书或许还藏着未解的秘密。

    她目光扫过书案上刚刚草拟的“格物院”章程,想起幻象中那句冰冷的警告——“必须在‘格物院’成事之前……不能让他们聚拢人心……”

    电光石火间,她已有了决断。经书可以还,但不能毫无保留地还。她需要向皇帝表明态度,也需要……给太后一个回应。

    “嬷嬷稍候,我这就取来。”她声音平稳,捧着紫檀木匣走到书案旁,背对门口,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白日里裁下备用的、与经书纸张颜色相近的素笺,用极快的速度在上面写下两行小字:“经已阅,签已录。太后慈谕,不敢有违。玉扣微温,似有所感,夜深惊梦,伏乞圣鉴。”她将素笺对折两次,折成极小一块,然后飞快地掀开木匣,将那本《金刚经》注解拿起,在翻开封皮、露出内侧衬页的瞬间,将折好的素笺用指尖巧妙地塞进了封皮与扉页之间那道极细的缝隙里,动作快得几乎只是一瞬,随即合上经书,放回木匣。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做完这些,她面不改色地转身,将木匣双手递给已等候在门口的苏嬷嬷:“有劳苏嬷嬷跑一趟。愿太后娘娘凤体早日安康。”

    苏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木匣,并未打开检查,只是微微颔首:“女史费心了。夜深了,女史也早些安歇。”说罢,便抱着木匣,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廊下的阴影中。

    江雨桐站在门口,直到苏嬷嬷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轻轻掩上门,背靠门板,缓缓舒出一口长气,才发现掌心已是一片湿冷。她在赌,赌太后不会立刻、至少不会当着苏嬷嬷的面仔细检查经书每一页;赌皇帝的人能发现那张字条;赌太后若发现了,也会明白她“经已阅,签已录”的潜台词——秘密已知,物归原主,但线索已留。

    这是一次冒险的、在两大巨头之间走钢丝的举动。但她必须这么做,既表明了对太后“慈谕”的遵从(还了经书),又向皇帝示警并传递了信息(塞了字条),还隐约暗示了自己因玉扣和梦境感到不安。她不确定这步棋走得对不对,但已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应对。

    她走回书案,将那页写着“格物院”初步章程的纸仔细折好收起。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记录刚才通过玉扣“看见”的幻象细节,尤其是关于“癸”字符号、咒文、女人哭泣、东西破碎,以及那个男人提到的“必须在‘格物院’成事之前”的警告。她写得比之前给皇帝的信更加详细,并附上了自己的分析:敌人似乎对“格物院”极为忌惮,可能视其为威胁,需警惕其破坏。她建议“格物院”的筹备需绝对保密,选址、人员、安保皆需万分谨慎。

    写完,她小心封好,没有立刻送出。子夜已过,不宜再惊动。她将信压在书下,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和衣靠在榻上,手中紧握着那枚玉扣,却不敢再闭眼尝试。今夜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等待皇帝的反应。

    寅时,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同样未曾安寝。他面前是杨凌刚刚送回的、从护国寺塔林附近一间偏僻僧舍中搜出的一批物证——几件样式古怪、带有南方特色的法器(其中一件上有模糊的“癸”字痕迹),一些来历不明的药材和矿物粉末,以及几本用梵文和一种扭曲文字混合书写的经卷。此外,还从寺中库房搜出了大量账**册,其中部分记载与江雨桐提供的旧经签内容能对应上,证实了“了性”师太与“刘”姓经手人的存在,以及“水月庵”田产并入护国寺的记录。了尘方丈对此的解释依旧是“前任方丈(了性)所为,贫僧接掌时账目已然如此,并不知情”。

    “好一个不知情!”林锋然将一本账册摔在案上,眼中杀机凛然。证据越来越多,链条越来越清晰,但关键人物(了尘、刘大管事、南方头陀)要么推诿,要么在逃。这护国寺,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皇爷,”高德胜悄步进来,手中捧着那个紫檀木匣,“集贤苑那边……仁寿宫苏嬷嬷半个时辰前去过,说是太后心口疼,要取回白日送去的经书看药方。江女史已归还。不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的人在苏嬷嬷回仁寿宫的路上,用了点手段,趁其不备悄悄检查了那本经书,在封皮内发现了这个。**”他呈上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素笺。

    林锋然迅速展开,看到那两行小字,瞳孔微缩。“经已阅,签已录”……她果然看懂了,也留下了备份。“太后慈谕,不敢有违”……这是解释归还的原因。“玉扣微温,似有所感,夜深惊梦”……这是在暗示又有新的、与玉扣相关的异常发生,让她感到惊惧!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子夜时分面对太后索要经书时的紧张与急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这个女子,胆魄与机变,远超他的预期。

    “她人呢?可还安好?”他立刻问。

    “回皇爷,咱们的人回报,江女史自苏嬷嬷离去后,书房灯未全熄,但无异常动静,应是在歇息。加派的暗卫已就位。”

    林锋然略略放心,但“玉扣微温”、“惊梦”之语,让他心头疑云更重。太后赐玉扣,到底赋予了它什么能力?雨桐又“感”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是否与护国寺、南方邪术有关?

    “冯保,”他唤道,“天亮后,你亲自去一趟集贤苑,就说朕有关于‘格物院’章程的事要问她,将她接来。记住,要悄然,不要惊动太多人。**”

    “是。”

    辰时,乾清宫西暖阁。

    江雨桐踏入暖阁时,天色已然大亮。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林锋然已屏退左右,只留冯保在门外。

    “昨夜,辛苦你了。”林锋然看着她,目光复杂,有赞赏,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他将那张素笺推到她面前,“你做得很好。经书中的旧签,与杨凌从护国寺搜出的账册对上了。太后那边……”

    “太后娘娘只是索回经书,并未多言。”江雨桐谨慎地回答,她不知道皇帝对太后索书的真实看法。

    林锋然点点头,没有深究太后,转而问道:“你信中说‘玉扣微温’,‘夜深惊梦’,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又‘看见’了什么?”

    江雨桐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昨夜写好的那封详细记录幻象的信,双手呈上:“陛下,昨夜子时前后,玉扣再次示警,臣……确有所见所闻,匪夷所思,但不敢隐瞒。”

    林锋然快速看完,脸色越来越沉,尤其是看到“癸字符号图案”、“咒文”、“必须在‘格物院’成事之前……不能让他们聚拢人心”这几处时,眼中风暴骤起,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发白。

    “又是‘癸’字符号!针对‘格物院’?!”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一丝寒意,“他们竟连这个尚在筹划中的事都知道了?还要破坏?‘聚拢人心’……他们怕的是‘格物院’聚拢的,是实学之心,是破除迷信、探究真相之心!这正说明,他们的邪术阴谋,最怕的就是光明正大的学问与实证!”

    他来回踱步,猛地停下:“看来,这‘格物院’,非但不能缓办,还必须加快,而且要办得更加稳妥、更加隐秘!章程草案朕看了,大体可行。但安全一条,需重新谋划。院址不能在闹市,可选在皇城附近、易于守卫之处,或是利用某处皇家别苑改建。首批师生,需经过严格甄别,宁缺毋滥。一应用度、文书,皆由内廷直接拨付、管理,不经外朝之手!**”

    他这是要将“格物院”的初期阶段,完全置于自己的直接控制与保护之下,最大程度减少被渗透和破坏的可能。

    “陛下圣明。”江雨桐赞同,“此外,臣以为,‘格物院’初期,可暂不对外宣扬其‘育才授官’之名,只说是奉旨整理、研习前朝科技典籍,编纂续篇,是一个‘修书的衙门’。如此,既可避开那些‘以术乱道’的攻讦,也可降低敌人的警惕。待做出成绩,人才显现,再徐图正名与扩大。”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林锋然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好!就以此名义!此事,仍由徐先生挂名总领,具体章程细则,尤其是安保与保密条陈,就由你来协助徐先生完善。三日内,朕要看到最终方案。”

    “臣遵旨。”江雨桐应下,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心中却有一股斗志在燃烧。敌人越是要破坏,越证明这件事做对了。

    “还有,”林锋然语气转沉,“你通过玉扣‘看见’的幻象,特别是那个女子的哭泣和东西破碎的声音……朕会让人留意。护国寺那边,杨凌正在加紧审讯搜查,希望能找到与‘癸’字符号和南方邪术更直接的证据。至于太后所赐玉扣……”他沉吟了一下,“既对邪异有所感应,你便随身带着,但务必小心,莫要轻易主动用它去‘看’,以免反受其害。若再有异常,立刻告知朕。”

    “是,臣记下了。”

    “另外,”林锋然看着她疲惫的眉眼,语气放缓,“你近日劳心劳力,又要整理典籍,又要协助新政,还要应对这些……诡谲之事。朕已吩咐御膳房,每日为你添些滋补的汤水膳食。你自己也要当心身体。集贤苑的护卫,朕已增至最高规格,但你自身起居,仍需万分警惕。”

    这细密的关怀,让江雨桐心中一暖,鼻尖微酸,连忙垂首:“谢陛下关怀,臣……定当小心。”

    午时,文华殿偏殿。

    林锋然召见了徐光启、工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钦天监监正等几位相对务实、且对实学不算排斥的官员,商议“整理编纂前朝科技典籍、设立修书馆”之事。他采纳了江雨桐的建议,绝口不提“格物院”、“培养实学人才”、“另开取士途径”等敏感字眼,只说是“太祖、成祖皆重实学,留下诸多宝贵典籍,如今散佚不全,需系统整理,以利国家,亦可彰文治”,并将此事与续修《永乐大典》的宏大工程隐隐挂钩。

    如此一来,反对的声音果然小了许多。虽然仍有清流官员嘀咕“雕虫小技,何足大费周章”,但毕竟皇帝打着“整理祖宗遗产”、“彰明文治”的旗号,且不触动科举根本,他们也就不好激烈反对,只当是皇帝一时兴起的“雅好”。

    徐光启等人心领神会,知道皇帝这是“暗度陈仓”,便也顺着皇帝的话头,讨论起馆址选址(初步定在皇史宬附近一处闲置的官衙,便于调阅典籍,且在皇城范围内,安全)、人员构成(以整理校勘文史官员为主,掺入部分精通算学、工艺的“技术官”)、经费来源(主**要从内帑和户部杂项支出)等具体事宜。章程推进得颇为顺利。

    然而,就在议事接近尾声时,冯保脸色凝重地匆匆而入,附在林锋然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锋然神色不变,但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先行退下。

    待殿内只剩他与冯保,他才沉声问:“确定吗?是南方口音?受了重伤?”

    “回皇爷,千真万确。”冯保低声道,“咱们派去暗中查访王教谕下落的人,在大兴西山一处极偏僻的猎户废屋里,发现了一个重伤昏迷的老者,身上有多处殴打和刀伤,但怀里紧紧捂着一个油布包。咱们的人将其救出,发现油布包里是几页残破的地契副本和一本手写的账册,记载的正是‘水月庵’旧产被护国寺及其背后势力侵占的详细过程,其中多次提到一个‘了性师太’和‘刘庄头’。老者醒来后,神志不甚清醒,但偶尔吐出几个词,是浓重的闽地口音!他反复念叨‘小姐’、‘庵堂’、‘火’、‘他们追来了’……**”

    闽地口音!水月庵旧产证据!“小姐”?庵堂?火?

    林锋然猛地站起身。难道这重伤的老者,竟是当年“水月庵”的知情人?甚至是……那位“了性”师太身边的人?他口中的“小姐”是谁?是了性师太本人,还是庵中其他人?

    “人在何处?能否救活?”林锋然急问。

    “已秘密安置在西山一处绝密的皇庄内,由咱们的人和可靠的太医看守救治。伤势极重,尤其是头部受过重击,太医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冯保道。

    “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救活他!”林锋然斩钉截铁,“还有,立刻加派人手保护那处皇庄!消息绝对不能泄露!他怀里的东西,原样封好,立刻送进宫来!**”

    “是!”

    冯保匆匆而去。林锋然独自站在空荡的大殿中,心潮起伏。王教谕的线索还未找到,却意外发现了可能直指“水月庵”旧案核心的知情人!这究竟是突破,还是敌人故意放出的诱饵?那老者的闽地口音,再次将线索指向南方!

    他忽然想起江雨桐幻象中那个女人的哭泣声……会不会就是……

    还有,“格物院”的筹备刚刚以“修书馆”名义悄然启动,这边就找到了可能揭开“水月庵”秘密的关键人证……这一切,是巧合,还是预示着,那隐藏在最深处的黑暗,终于要被撬开一角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大殿地面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图案。年轻的帝王伫立其中,仿佛站在光与暗、真相与迷雾的分界线上。前方,是即将浮出水面的惊天秘密,还是另一个更加凶险的陷阱?

    (第五卷第2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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