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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章 玉衡司南与暗夜惊澜
    正月十一,戌时,集贤苑书房。

    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缕天光,寒风呼啸着掠过宫墙,卷起白日里新落的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在不懈地抓挠。书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江雨桐心头那片浓重的、不断扩散的阴霾。

    她独自坐在书案后,面前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那块用油纸重新仔细包好、依旧散发着辛辣檀香气的诡异黑皮革;右边是白日内府工匠发现的、那枚封着黑色粉末的暗红蜡泪,此刻被她小心地放在一个白瓷浅碟里。两样东西,像是来自不同深渊的触手,冰冷、邪异,带着令人窒息的不祥气息,却又都隐隐指向这深宫中最隐秘、最危险的禁忌。

    “先帝之疾,或在此中。”

    “癸非源,此为根。”

    这两行朱砂小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底,也烫在她的心上。先帝……那个在她在父亲口中温和睿智、晚年却缠绵病榻、最终崩逝的君王,他的病,难道并非天年?而是与这皮革上诡异符号、与“癸”字符号背后的势力有关?永乐旧档“玄字库”……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父亲当年是否也曾窥见过冰山一角?

    还有这蜡泪。白日里工匠发现时,她强作镇定,此刻细细端详,那黑色粉末在烛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暗沉光泽。这不是寻常的香灰或药末。结合“鬼齿草”、“血冰鳞片”,这更像是某种复合邪术的一部分——标记、诅咒、追踪、乃至……直接伤害?

    她感到一种深切的寒意。对方的手段不仅阴毒,而且层次分明,步步紧逼。从外围的标记恐吓,到直接的邪物投放,再到如今这可能关联先帝、直指宫闱核心的惊天线索被“送”到她手中……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对付她一个小小的女史。她更像是一个被选中的、被迫卷入巨大漩涡中心的棋子,或者……一个被用来传递信息、引爆某个秘密的“信使”?

    是谁在幕后操纵?是南方“癸”字符号的余孽?是安王背后更深的势力?还是……这宫中某个一直隐藏至深、连皇帝和太后都未能察觉的鬼魅?

    她不能再独自承受了。契约精神固然要求她并肩作战,但面对这种明显超越个人能力、可能动摇国本的骇人秘密,她必须让皇帝知晓。而且,要快。

    然而,如何传递?皮革上的警告是“阅后即焚”。但这是关键证物,岂能真焚?蜡泪也是线索。直接送去?太显眼,风险太大。用“萱草叶”朱笔紧急渠道?那需要安排可靠人手,且动静不小。

    她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面金镶玉靶镜旁,静静躺着太后午后“赐还”的那枚羊脂玉平安扣。太后说“玉能辟邪,亦能通灵。若真遇到那‘心里有鬼’的人或事,握紧此玉,或许……能让你看清楚些。”

    看清楚?看清楚什么?看清楚送皮革的人?还是看清楚这皮革和蜡泪背后的真相?太后是在暗示,这玉扣经过她“净化”后,有了某种……探查或防护的功用?

    江雨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枚玉扣。触手温润,与寻常美玉无异。但当她将玉扣缓缓靠近那块黑皮革时,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被微弱电流刺了一下的麻痒感!玉扣本身似乎也微微发热**!

    她心中一惊,猛地收回手。再看玉扣,光泽依旧,并无异样。但那瞬间的触感绝非幻觉!这玉扣……真的对那邪异皮革有反应!难道太后所谓的“净化”与“通灵”,并非虚言?这玉扣成了一件能感应邪物的“法器”?

    她又将玉扣小心靠近那枚蜡泪。这次,反应更微弱,但指尖依然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抵触般的凉意**。

    太后到底在玉扣上做了什么手脚?她为何要给自己这样一件东西?是为了帮她自保,还是为了方便……监控?

    疑窦丛生。但此刻,这枚能感应邪异的玉扣,或许能成为一个绝佳的、传递信息的“理由”。

    江雨桐迅速铺开一张素笺,用最简洁的文字写道:“今获奇异皮革一片,上绣诡符,异香刺鼻。旁有蜡泪封黑粉,疑为厌胜之物。太后所赐玉扣,近之微有感应。事出诡谲,恐非常理可度。物证暂存,伏乞圣鉴。**”她没有提及皮革上关于先帝的字样,也没有提“玄字库”,只陈述现象和玉扣的异常。她相信,以皇帝的敏锐和手中的力量,一旦拿到东西,必能查出更多。而且,特意点出太后玉扣的感应,既解释了为何她能“发现”异常,也将太后的因素带了进去,看皇帝如何反应。

    写罢,她将信用寻常火漆封了,与那包着皮革的油纸包、盛着蜡泪的瓷碟一起,放入一个较大的锦盒中。然后,她唤来秦嬷嬷。

    “嬷嬷,你悄悄去寻高德胜高公公,就说我整理旧物,发现两样看不懂的古怪东西,还有太后赏的玉扣接近时有些异样,心里不安,想请陛下派个懂行的人来瞧瞧。此物不便经他人之手,劳烦他亲自或派绝对可靠的人来取一趟。**”她将锦盒交给秦嬷嬷,神色凝重地叮嘱。

    秦嬷嬷虽不明就里,但见她如此郑重,连连点头,抱着锦盒匆匆去了。

    亥时初,乾清宫西暖阁。

    林锋然刚与骆思恭及几位心腹将领议定加大对京畿及北直隶各地关卡的盘查力度、并调遣精干人员南下,暗中查访“颜”氏及“癸”字符号在江南可能残留的网络。众人退下后,他疲惫地揉着额角,胸口的闷痛隐隐发作。

    “皇爷,高德胜求见,说是……江女史那边有要紧东西呈上。”冯保低声禀报。

    林锋然精神一振:“快让他进来!”

    高德胜抱着锦盒快步而入,将江雨桐的话原样复述一遍,呈上锦盒。

    林锋然先展开那封信,快速看完,眉头便紧紧锁起。奇异皮革?蜡泪黑粉?太后玉扣有感应?又是这些阴私邪物!还牵扯到了太后的玉扣?

    他沉着脸,打开锦盒。先看到那个白瓷碟中的蜡泪黑粉,眼神便是一冷。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被油纸半掩着的黑皮革上,看到那扭曲诡异的金色符号时,瞳孔骤然收缩!这符号……他从未见过,但那股邪异、古老、令人极不舒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他!这绝非凡物!

    他强忍着不适,用指尖捏起油纸一角,将皮革完全展开。那行朱砂小字赫然入目!

    “‘癸’非源,此为根。先帝之疾,或在此中。慎查永乐旧档‘玄字库’。阅后即焚。”

    “砰!”

    林锋然一拳重重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跳,眼中瞬间布满骇人的血丝与滔天的杀意,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与震惊而微微颤抖!

    先帝!他的父皇!他一直以为父皇是积劳成疾,天命如此!难道……难道竟是遭了这等邪术毒手?!“癸”字符号背后,还有更深、更古老的根源?这皮革符号才是真正的“根”?而这一切,竟可能记录在永乐年间的“玄字库”旧档之中?

    这是真的吗?还是有人故意伪造,扰乱圣听,离间天家?可这皮革的邪异,这符号的古老感,不似作伪。而且,雨桐信中提到太后玉扣对此物有感应……太后知道这符号?

    “冯保!”林锋然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立刻去!把张天师(龙虎山在京驻留的真人)给朕请来!现在!马上!还有,传朕口谕,封锁皇史宬!没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玄字库’所在区域!调一队绝对可靠的净军过去看守!”

    “是!奴婢这就去!”冯保虽不知具体,但见皇帝如此震怒失态,心知天塌地陷,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高德胜!”林锋然又看向高德胜,眼神凌厉如刀,“你亲自去,告诉咱们在集贤苑的暗卫,给朕用命护着江女史!从现在起,她若少一根头发,他们全都提头来见!还有,给朕查!今日是谁,通过什么方式,将这东西送到江女史手中的!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

    “奴婢遵旨!”高德胜也飞奔而去。

    暖阁内,只剩下林锋然粗重的喘息声。他死死盯着那块黑皮革,眼中翻涌着赤红的血丝、刻骨的仇恨,以及一丝深藏的、几近崩溃的悲怆。如果……如果父皇真是被这邪物所害……那他身为人子,身为皇帝,情何以堪?这江山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如此肮脏血腥的秘密?

    还有雨桐……她再次被卷了进来,而且这次是直接触碰到了可能关乎先帝死因的惊天秘辛!对方将这东西“送”给她,是把她当成了引爆火药桶的引信,还是想借她的手,将这秘密递到自己面前?无论如何,她都已成为对方必欲除之或严密关注的焦点!危险,比之前何止增加了十倍!

    他猛地起身,在殿内急促地踱步。必须立刻、彻底地清查“玄字库”!必须弄明白这皮革符号的来历和含义!必须揪出所有与此相关的人,无论涉及谁,无论藏得多深!

    还有太后……母后,您赐予玉扣,让其能感应此邪物,您到底知道多少?您在这件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子夜,皇史宬。

    这座收藏历代实录、宝训、重要档案的皇家档案馆,在寒冷的冬夜中,被突如其来的净军兵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张天师(一位年约六旬、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在冯保的亲自陪同下,匆匆赶到,被直接引入最深处、平日严禁外人踏足的“玄”字号库区。

    库门厚重,锁具古老。张天师手持罗盘,神色凝重地绕着库房外围缓缓走了一圈,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他闭目凝神片刻,对冯保道:“冯公公,此库……确有一丝极淡的、与那皮革符号同源的阴秽残留之气,但年代久远,已近消散。可否开库一观?**”

    冯保手持皇帝金令,令人打开库门。一股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库内高大幽深,一排排乌木架子直抵屋顶,上面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箱箧,许多连标签都已模糊。

    在张天师的指点下,众人开始在指定区域(根据皮革符号的“气”感应)仔细翻查。灰尘弥漫,蛛网密布。足足找了近一个时辰,在一排最角落、几乎被遗忘的架子底层,一个尺许见方、乌黑沉重、未贴标签的铁皮箱子,被拖了出来。箱子没有锁,但接缝处被一种暗红色的胶状物密封着,那胶状物已干裂发黑,却依旧散发着一股极淡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就是此物!”张天师示意众人退后,他上前,取出一张符纸,凌空一晃,符纸无风自燃,化为青烟绕向箱体。那暗红色胶状物在青烟掠过时,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颜色似乎又暗淡了几分。

    “可以开了,小心。”张天师道。

    两名净军士兵小心地用工具撬开箱盖。里面没有卷宗,只有几样东西:一个质地与江雨桐所获极为相似、但符号略有不同的黑色皮革残片;几个装着不明黑色粉末的小瓷瓶(瓶口封蜡);一卷用特殊药水处理过、字迹依稀可辨的羊皮纸;还有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玉、刻着扭曲花纹的指环。

    张天师戴上特制的手套,先拿起那卷羊皮纸,就着火光细看。上面用一种罕见的文字(混合了梵文、吐蕃文及某种已失传的符号)记录着一些内容。他辨认了片刻,脸色越来越白,手微微颤抖。

    “冯公公……此物……大凶!”他声音干涩,“这上面记载的,是一种源自西域古魔国的‘噬魂’邪术!需以特殊符印(即皮革符号)为引,配以独门药粉(瓷瓶中所盛),长期接近受术者,可逐渐侵蚀其生机,令其精神恍惚,体弱多病,最终……看似自然亡故!这符印,与女史所获那枚,同出一源,只是功用略有差异!”

    噬魂邪术!长期侵蚀生机!看似自然亡故!所有线索瞬间串联——先帝晚年的病状!这邪术的记载与实物,竟真的一直藏在皇宫大内的秘库之中!是谁放的?谁在用?目标是谁?

    冯保听得魂飞魄散,几乎站立不稳。“快!快将这些东西,连同箱子,全部封好,立刻送去见皇爷!快!”

    同一时刻,集贤苑。

    江雨桐并未入睡,也无法入睡。送走锦盒后,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她知道,那两样东西一旦呈到御前,必将引发惊天波澜。她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反应,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暴。她只能等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等待。

    秦嬷嬷早已被她打发去歇息,但坚持在外间榻上守着。书房内,只留一盏灯。江雨桐握着那面金镶玉靶镜,镜背的萱草纹路在指尖清晰可辨。这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与力量来源。

    忽然,她感到怀中那枚太后“赐还”的羊脂玉扣,毫无征兆地急速发烫起来!烫得她胸口肌肤生疼!与此同时,窗外漆黑的夜空中,再次传来了那飘渺诡异、似哭似笑的女子歌声!而且,这一次,声音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集贤苑的墙外,甚至……庭院之中!

    几乎在歌声响起的刹那,书房外间传来秦嬷嬷短促的惊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嬷嬷!”江雨桐心头巨震,猛地站起,手握紧了那柄银剪刀。玉扣的灼热与窗外的鬼歌,同时达到顶点!

    然而,预想中的破门而入或诡异景象并未发生。那阵鬼歌在高亢了短短几息之后,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停止!玉扣的灼热感也迅速褪去,恢复冰凉。

    紧接着,苑墙之外,远远传来几声极其短促、仿佛被极力压抑的闷哼与兵刃轻微撞击的声响,随即重归死寂。快得仿佛只是幻觉。

    是皇帝的暗卫出手了?他们拦截了什么?

    江雨桐心跳如擂鼓,轻轻拉开书房门。外间,秦嬷嬷歪倒在榻边,双目紧闭,似是昏了过去,但胸口尚有起伏。她连忙上前探查,呼吸平稳,像是被瞬间吓晕或迷晕。

    她将秦嬷嬷扶到榻上躺好,盖好被子。然后,她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庭院中,空无一人。积雪反射着黯淡的星光,一片惨白。方才的鬼歌、打斗声,仿佛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甜腥中混杂着焦糊的奇怪气味。

    她正要关窗,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台下方——那里,雪地上,赫然有几滴新鲜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黑红色血迹!血迹旁,散落着几片被斩断的、枯黑如鬼齿草般的植物茎叶!

    真的有人来过!试图靠近,甚至可能想对她或秦嬷嬷下手!但被暗中的护卫拦截、击退(或击杀)了!那些断草,是否是对方施展邪术的工具?

    江雨桐迅速关窗,背靠墙壁,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以及劫后余生的冰冷。袭击真的发生了,就在她送出那两样要命证物之后不久!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手段如此诡谲,若非皇帝布置的暗卫,她此刻恐怕已遭毒手!

    然而,没等她喘息,书房那扇通往后院的小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笃、笃。”节奏与昨夜皇帝来时一模一样。

    江雨桐的心脏几乎停跳。又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人模仿?

    她屏息,没有回应。

    门外静了一瞬,一个低沉、略显沙哑,却无疑属于林锋然的声音响起,只是比平日多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

    “雨桐,是朕。开门。”

    (第五卷第2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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