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生物科技”的情报,三天后摆在了墨清音的案头。
山鹰亲自送来的,厚厚一摞,有公开资料,有内部研判,还有几张模糊的偷拍照片——照片里,贾老板腆着肚子,正点头哈腰地陪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背景是镇上最好的茶馆。
“赵永年,神农生物科技首席战略顾问。”山鹰指着那个中年男人,“公开身份是归国生物学家,主攻植物次生代谢与逆境适应。但我们从其他渠道摸到一点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人十年前在东南亚待过,当时挂靠的是一家与某国情报机构有染的生态保护NGO。回国后洗得很白,履历干净得不像真人。”
墨清音翻着资料,眼神平静:“他来镇上几次了?”
“四次。前三次以考察农业项目为名,去了周围好几个村的合作社,但每次都‘恰好’路过咱们基地外围警戒线附近。第四次就是照片上这次,见了贾老板,还私下接触过两个被合作社清退的不合格农户。”
“接触出什么了?”
“那两个农户没掌握核心信息,只大概知道咱们的‘古法种植’跟后山有关系,用了‘特殊土’和‘特殊水’。赵永年给他们每人留了两千块‘信息费’。”山鹰冷笑一声,“倒是舍得下本。”
墨清音放下资料,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育苗工厂的方向传来隐隐的机械声——那是新一批“共鸣基石”在生产线上接受标准化处理。砂岩版量产方案通过评审后,基地外围的“净尘微光阵”正在以每天延伸五十米的速度向外扩张。
神农生物科技。赵永年。十年前东南亚的情报背景。
这不是钱老板那种为了抢生意造谣的小打小闹。
这是真正的“触手”,来自她尚未触及的黑暗水面之下。
“周主任什么意见?”墨清音问。
“明面上不动。”山鹰道,“对方目前所有行为都卡在商业调查和正常信息咨询的灰色地带,没有一条越线。贸然出手,反而容易授人以柄。周主任的意思是——盯紧,放长线,等他们自己踩过界。”
“踩过界的时候,我们得有准备。”墨清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正在铺设符石的施工队,“基地外围的警戒线,建议再往外推五百米。不是实体围墙,是用‘共鸣基石’铺一层隐性的感知边界。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只要携带专业探测设备或者有异常能量反应的人经过,系统会自动标记。”
山鹰眼睛一亮:“这个好!成本高吗?”
“砂岩版量产之后,成本压下来了。一千枚基石,配合三个主控节点,覆盖一个弧形扇区没问题。”墨清音回头,嘴角微微扬起,“就当给神农的朋友们……提前办个会员卡。”
山鹰笑了:“行,我去协调施工排期。”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墨清音。那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如何开口。
“还有事?”墨清音问。
山鹰沉默片刻,低声道:“昆仑那边……‘探山’队传回最新报告。”
墨清音眼神一凝。
“山体裂痕的污染确实被压制了,但‘心火’依然很弱。更麻烦的是,他们发现附近多了几支陌生队伍的痕迹。不是官方,不是已知的境外势力,更像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装备驳杂,行动诡异,甚至有人在夜里对着裂痕方向跪拜。”
墨清音没说话。
山鹰继续道:“秦教授推测,‘心火’上一次被阿梧远程共鸣之后,向外释放了一种非常特殊的能量波动。这种波动对普通人是完全隐形的,但对某些……对古老力量有执念或者天生敏感的人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突然点了一盏灯。”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地想去靠近,想去……占有。”
墨清音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轻声说:“知道了。”
山鹰看着她,想从那张六岁半的小脸上读出更多情绪,但只能看到一片平静的湖水。
他叹了口气,推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墨清音一个人。
她重新拿起那份神农生物科技的资料,慢慢翻到最后一页。那是赵永年的履历摘要,其中一行用红笔标出:
“2016-2018年,参与‘昆仑山脉生物多样性调查项目’,任植物样本采集组组长。”
昆仑。
墨清音放下资料,走到窗边。
远处的天际线下,隐约可见群山的轮廓。更远的地方,是风雪中明灭不定的那盏“心火”,是沙漠深处被污染的“星辉井”,是无数人正在拼尽全力守护、却依然在缓缓倾倒的古老藩篱。
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灵力和神识都只恢复到巅峰期的三成。丹田依然隐隐作痛,那是上一次强行催动阵法留下的暗伤。姐姐每天变着法给她炖灵膳补身体,但有些损耗不是几碗汤就能补回来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现在最多只能连续运转灵力二十分钟。
但她必须去。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她欠这个世界什么。
而是因为那里有“心火”,有“星辉井”,有那些像“岩”一样孤独坚守了数千年的古老灵魂。
他们等得太久了。
晚饭时,墨清雨明显感觉妹妹心不在焉。一块红烧肉夹了三回,愣是没送进嘴里。
“小音?”墨清雨放下筷子,“有心事?”
墨清音回过神,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墨清岚和阿梧也看过来。
“是不是那个什么神农公司的事?”墨清岚眉头皱起,“山鹰队长下午来找你,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墨清音咽下肉,想了想,决定说一部分,“是昆仑那边,有点新情况。”
她把陌生队伍聚集、有人跪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墨清岚沉默片刻,握紧拳头:“需要我一起去吗?”
“哥,你现在的‘气’才刚摸到门道,基地的培训也离不开你。”墨清音摇摇头,“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阿梧。
“阿梧可能得跟我走一趟。”
阿梧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静的、早已做好准备的了然。
“什么时候?”他问。
墨清音看着他那双沉淀了古老星光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个躲在树后、耳朵藏在帽子里、被村里孩子追着喊“野小子”的胆怯少年。
才几个月,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需要准备一段时间。”墨清音说,“至少要把‘共鸣基石’的产能再提一档,把昆仑沿线的临时补给点规划好,等你哥哥的‘气’再稳固一些,等基地的防御体系完成第二轮升级……”
她一项一项数着,像是在说服自己。
墨清雨没有打断她。
等她说完了,墨清雨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音,”姐姐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不用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
墨清音微微一僵。
“我们是你的家人,不是你的累赘。”墨清雨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你总说让我们慢慢来,不着急。可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对自己说过‘不着急’?”
墨清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墨清岚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就是。你才六岁半,别总把自己当六千岁使。”
阿梧用力点头,虽然他不确定六千岁是个什么概念。
墨清音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半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
不知道是被油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睛有点酸。
她用力眨了眨,把那点酸意眨回去。
“……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软糯,“明天开始,每天午睡半小时。”
墨清雨盯着她:“一小时。”
“四十五分钟。”
“成交。”
墨清岚和阿梧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窗外,夜色已深。
基地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山坳里的星星。
食堂里飘着饭菜的香气,远处传来施工队收工的吆喝声,育苗工厂的排风系统有节奏地嗡嗡响着。
这是属于“家”的声音。
墨清音把那半块凉透的红烧肉慢慢吃完,然后把碗筷收好。
她决定,今晚不加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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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墨清音躺在自己宿舍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
午睡四十五分钟……明天开始。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十分钟后,她悄悄爬起来,摸出枕头底下那块还没完成优化的实验砂岩,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用小刻刀轻轻补了一笔符文。
就一笔。
然后她把砂岩放回去,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窗台上,那盆阿梧“点化”过的聚灵草在夜风中轻轻摇了摇叶片。
像是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