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暗转换,如同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身后大门合拢的轻微摩擦声还未完全消散,一股远比门外广场上浓郁、也更具针对性的威压,便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瞬间浸透了方缘的四肢百骸。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某种殿堂特有的、混合了昂贵灵香与岁月尘埃的沉郁气味。
大厅极为宽敞,高阔的穹顶上镶嵌着散发出柔和白光的明珠,照亮下方。地面是整块的“沉星墨玉”,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珠光和厅中沉默的人影。墨玉地面上,以银色灵砂勾勒出繁复而庞大的阵纹,此刻并未激发,只是静静蛰伏,却自有一股无形的束缚力场弥漫,让置身其中的人本能地感到灵力的运转滞涩了几分。
大厅深处,横亘着一张长约三丈、宽逾五尺的玄黑色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
正中一人,身着紫绶云纹法袍,面容看起来只是中年,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偶尔开阖间,精光隐现,令人不敢逼视。他并未刻意散发威压,只是随意地坐在那里,便如同这片空间的中心,所有光线、气息,乃至众人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向他所在之处微微倾斜。仙盟巡天使,金丹真人!即便隔着十数丈距离,方缘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体内那浩瀚如渊、凝练如金丹的恐怖灵力,仅仅是无意识散逸出的一丝气机,便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体内那第二颗心脏的搏动,似乎都受到了无形的压制,变得沉重而缓慢。
巡天使左侧,是一名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硬如铁石的中年男子,腰间佩着一柄无鞘的短戟,戟身暗红,隐有煞气缠绕。其气息虽不及巡天使浩瀚,却更加锋锐凛冽,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久经杀伐的血腥气。巡地使。
右侧,则是昨日在潜龙涧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月白道袍女子,巡风使。她依旧神色清冷,眼眸低垂,似乎对厅中一切漠不关心,只是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的银线云塔纹绣。
长案两侧,稍远些的位置,还站着数名气息在筑基期的随行修士,个个目不斜视,如同雕塑。
而大厅两侧,之前入内的青岚山各家代表,此刻如同受训的士兵般分列而立,垂首敛目,连眼神都不敢随意乱瞟,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方缘的脚步,在踏入大厅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是畏惧,而是身体在本能地适应这骤然变化的环境与重压。他立刻收敛心神,“龟息诀”悄然运转到极致,将因环境骤变而产生的一丝气血波动与那第二心脏带来的异样感彻底压伏。周身气息,重新归于那种符合“末等杂灵根”该有的微弱与沉寂。
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沉星墨玉地面光洁如镜,映出他单薄的身影和背后简陋的布包。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孤单。
一直走到距离长案约三丈处,方缘停下脚步,依照规矩,微微躬身行礼:“青岚方氏,方缘,见过巡天使大人,诸位巡察使。”
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大厅里却足够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却并无颤音。
长案后,那紫袍巡天使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方缘身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平淡,却仿佛能穿透皮肉骨骼,直抵神魂深处。方缘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感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缓缓扫过,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每一寸肌肤,试图剖开所有隐藏的秘密。
体内的“龟息诀”疯狂运转,将一切可能暴露的异状死死锁住。掌心劳宫穴的剑芒微光,在对方目光扫过的刹那,似乎本能地想要“缩回”更深层,旋转变得极其缓慢,光芒黯淡到几乎湮灭。而那颗第二心脏,则在巨大的压力下,搏动反而趋于一种奇异的平稳,每一次跳动都深沉有力,将一股温热的力量悄然扩散,帮助他稳定气血,抵御那无形目光带来的、直刺神魂的寒意。
短暂的,却又仿佛无比漫长的几息过去。
“嗯。”巡天使终于发出一个简单的鼻音,算是回应。他收回目光,转向旁边一名手持玉册记录的随行修士。
那修士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玉册,声音平板无波地开始宣读:
“青岚方氏,据仙盟‘灵寰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存档名录,族地‘潜龙涧’,灵田七亩三分,族产……无特殊记载。嫡系在册子弟,方缘,一人。旁系……无。附庸……无。供奉客卿……无。”
每念出一项“无”,大厅两侧那些垂首肃立的各家代表中,便隐隐传来一丝几不可闻的骚动,那是压抑的讥讽与怜悯。
“资质核查。”巡天使淡淡道,目光再次看向方缘,这次,落在了他的丹田位置,“上前。”
方缘直起身,向前走了三步,在长案前一丈处站定。
巡天使左侧,那玄衣巡地使抬了抬手。一名随行修士立刻捧上一个玉盘,盘中放置着一块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七彩光晕流转的水晶——测灵晶。这比昨日仙坊测灵大会所用的“鉴灵玉柱”更加高级,也更为精准。
“手按其上,全力运转基础引气法诀,不得有丝毫保留或隐匿。”巡地使的声音冷硬,不带丝毫感情。
方缘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下,缓缓按在了那测灵晶光滑冰凉的表面上。
触手冰凉,随即,一股温和但极其顽固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他体内每一丝灵力,乃至灵根本源都牵引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青岚吐纳术》最基础的引气周天。经脉中,那少得可怜、斑驳稀薄的土行灵力,被他刻意“不加提纯”地缓缓调动起来,沿着既定的路径艰难运行。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死死锁住掌心劳宫穴,将那缕剑芒微光的波动压制到最低,也约束着第二心脏泵出的热流,不让其过多地“滋养”和“提纯”此刻正在运行的、本应“低劣”的灵力。
测灵晶内,光华开始流转。
灰、黄、褐三色斑驳的光晕,如同昨日测灵大会上一般,艰难地亮起。它们彼此纠缠,光芒晦暗,挣扎着向上攀升。速度缓慢,亮度微弱,攀升的高度……甚至比昨日在鉴灵玉柱上还要低矮一些,只勉强触及水晶球中段偏下的位置,便后继无力,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灵力波动微弱,驳杂不纯。灵根属性,土、石、尘三系混杂,感应滞涩,亲和极低。综合评定……”那名持玉册的修士看着测灵晶的变化,面无表情地记录并宣告,“末等杂灵根,资质……下下。”
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大厅中。
两侧,隐隐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和几乎要溢出的嗤笑。
长案后,巡天使面无表情,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巡地使冷硬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漠,如同看到了一件注定要丢弃的废物。只有那位一直低垂着眼眸的巡风使,在“下下”二字出口时,指尖似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灵根资质,核查无误。”持册修士合上玉册,退后一步。
巡天使的目光,这次终于带着一丝明确的审视,落在了方缘背后的布包上,那凸起的长条形状,显而易见。
“身后所负何物?”
方缘沉默了一下,解开布包系带,双手将那柄古剑捧起。灰扑扑的鲨鱼皮剑鞘,黯淡无光的乌木剑柄,在穹顶明珠柔和的光线下,依旧毫不起眼,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此乃方家先祖遗物,一柄旧剑。”他声音平稳地回答。
“哦?”巡天使不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旁边的巡风使。
月白道袍的女子终于抬起眼眸,清冷的目光扫过方缘手中的古剑,停留了大约一息,随即又垂下,淡声道:“昨日潜龙涧所见,此剑确在方家祠堂,灵气全无,形同凡铁。”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巡天使微微颔首,似乎失去了兴趣。一柄毫无灵气波动的“凡铁”旧剑,在修士眼中,与烧火棍无异。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再次扫过下方恭敬肃立的各家代表,最后落回独自捧剑而立的方缘身上。
大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巡天使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决定生死的重量,缓缓响起:
“青岚方氏,名录仅存一人,资质下下,产业荒废,香火几绝。依《仙盟律·宗门世家篇》第七十三条、第一百九十一条之规定……”
他的话语顿了顿,似乎只是为了让那裁决的重量,更清晰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方缘捧着古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那缕沉寂的剑芒,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极轻微地,悸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