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背着手,迈着那双走过了尸山血海的腿不紧不慢地来到了午门之外。
当他看到眼前景象时,即便是他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坚如磐石的心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惨。
太惨了。
数十名平日里人模狗样,不是尚书就是侍郎的大臣此刻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一个个歪歪扭扭地跪在冰冷的石砖之上。
官袍上满是泥浆与褶皱,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汗渍与屈辱的潮红。
那几个本就年老体弱的更是脸色煞白,摇摇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挺不过去了。
这哪里是朝廷命官?
这分明是一群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准备拦驾喊冤的灾民!
而跪在最前方的文官们在看到朱元璋出现的那一瞬间,那双本已黯淡的眸子里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光彩!
来了!
陛下他......终于肯出来了!
他们看到了陛下脸上的“惊愕”!
他们看到了陛下眼中的“不解”!
所有文官的心中瞬间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希望!
陛下他果然是不知情的!
这一切都是那燕王朱棣胆大包天,假传圣旨,胡作非为!
武将们递上去的牌子全都被拦了下来。而他们文官一来,陛下就亲自出宫!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在陛下的心里,他们文官终究是比那帮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武夫要亲近得多!
“陛下!”
文官首辅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膝行几步爬到朱元璋的脚下抱着他的腿,发出了凄厉无比的哭嚎!
“陛下!您要为我等做主啊!”
“燕王他......他目无君父,倒行逆施!他......他将我等朝廷命官视作猪狗,肆意折辱啊!”
“他强令我等下地为奴,搬砖挖土!稍有不从便以军法相逼!我等......我等皆是为国操劳的文臣,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啊!”
“请陛下......”文官首辅抬起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声音悲愤欲绝,“废黜燕王监国之位!将其......将其发回北平,永世不得入应天!”
“请陛下为我等做主!!!”
数十名文官齐刷刷地叩首,那悲愤的声浪震得午门的城墙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只是觉得......吵。
太吵了。
他心中暗骂着这群文官。
老子和太子好不容易才把老四那个夯货给忽悠瘸了,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当这个监国。你们这帮废物倒好,一天都撑不住,跑来这里哭天抢地,想把咱的计划给搅黄了?
做梦!
他听着文官首辅那颠三倒四的控诉,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他甚至都懒得去问朱棣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只是抬起脚轻轻地将抱着自己大腿的文官首辅给拨开。
然后他用一种无比平淡,却又带着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农民式的质朴语气缓缓开口。
“说完了?”
文官首辅一愣。
“朕,”朱元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淮西布衣,放牛娃,小乞丐出身。”
“朕登基之前别说挖土了,为了活命连树皮都啃过。”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文官,那眼神,平静却又锐利如刀。
“朕的儿子,当朝监国,燕王朱棣,如今也在那泥地里跟民夫们一起干活。”
“怎么?”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如同惊雷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炸响!
“就你们这帮人读了几天圣贤书就金贵起来了?!”
“你们的身子骨是比朕这个开国皇帝还要尊贵?”
“还是说你们的脸面比朕的亲儿子,当朝的监国还要大?!”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每一个文官的脸上!
整个午门之外,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粗鄙却又无法反驳的话给震得是哑口无言,面红耳赤。
朱元璋看着这群被自己骂蔫了的酸丁,心中愈发不耐。
他本想一甩袖子直接转身回宫,继续他那未完成的“御物”大业。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他随口问道,“雄英呢?咱那好大孙也在那工地上?”
“是......是的......”一名小官员结结巴巴地回答,“太孙殿下......一直在......在凉棚里监督工程......”
监督工程?
雄英也在?!
朱元璋那张本已写满不耐的脸瞬间就如同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哎呀!”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无比“懊悔”的表情。
“咱这好大孙小小年纪就如此勤勉,亲自去监工!咱这个当爷爷的怎么能躲在宫里享清福?!”
“不行!咱得去看看!”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内侍,大手一挥。
“备驾!”
“去牛首山!”
“朕要去慰问慰问我那辛苦的好大孙!”
这番变脸的速度,态度的转变看得所有文官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前一秒还对他们不屑一顾,后一秒就因为听到了“皇太孙”的名字而变得“慈爱无比”的皇帝陛下。
他们彻底懵了。
文官首辅看着那已经开始准备的御驾,咬了咬牙。
他转头与其他几位尚书对视了一眼。
去!
跟上去!
陛下他定然是被太孙殿下蒙蔽了!
只要让他亲眼看到那劳民伤财,毫无章法的工地!
只要让他亲眼看到燕王与那些武夫是如何胡作非为的!
到那时任凭太孙殿下如何受宠,也断然无法再回护那燕王!
......
牛首山下。
当朱元璋的御驾在一众文官那“悲愤”的陪同下抵达工地时。
即便是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洪武大帝也被眼前这堪称“人定胜天”的宏伟景象给深深地震撼了。
他没有看到文官们口中的“混乱”与“不堪”。
他看到的是数万军民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如同最精密的工具一般有条不紊热火朝天地运转着!
那冲天的号子声,那钢铁的撞击声,那人声的鼎沸!
这哪里是什么劳民伤财?!
这分明是一股足以开山裂石,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
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正赤着膀子,浑身泥浆,还在跟一个老工匠争论着什么的儿子身上。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
他那双深邃的虎目之中反而流露出了一丝认可与欣慰。
“哼。”
他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臭小子......”
“总算是......”
“干了点人样出来。”
这才是他朱元璋的种!
朱家的藩王就该知道这民间的疾苦,就该懂得这稼穑的艰难!
整日高高在上不沾阳春水,那跟前朝那些亡国之君又有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