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们找了半天,别说燕王朱棣了,就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淮西勋贵都没找着。
整个工地之上除了那些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低阶军官,以及那些如同工蚁般埋头苦干的军民,竟再也看不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们的怒火在找不到宣泄口的情况下,越烧越旺。
就在这时,有人眼尖,终于在不远处的一座临时搭建的凉棚之下,看到了那个他们此行的“第二目标”。
皇太孙,朱雄英。
只见他正安然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几碟点心。
他一手捧着一本不知名的古籍,一手端着茶杯,偶尔呷上一口,姿态悠闲得仿佛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读书,与周围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走!去问太孙殿下!”
文官首辅沉着脸,一甩袖子,率先迈开了步子。
一群穿着整齐官服,本该出现在庙堂之上的文臣,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的土地,朝着那个凉棚围了过去。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
数十名官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那声音汇在一起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朱雄英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眼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诸位大人免礼。”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不知诸位大人不在奉天殿议事,跑到这荒郊野岭来,所为何事啊?”
这句明知故问的话让文官首辅的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手持笏板,沉声问道:“启禀殿下,臣等奉诏前来‘上朝’,然,敢问殿下,监国燕王何在?诸位公侯将军又在何处?!”
“哦?”朱雄英故作惊讶,“诸位大人没看到吗?”
“臣等......眼拙。”文官首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火气。
“殿下,”另一名御史忍不住站了出来,慷慨激昂地说道,“我等还想请问殿下,此地......究竟是在做什么?!”
他指着周围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痛心疾首。
“调动数万京营,封锁官道,强征民夫,耗费钱粮无数!就为了......建一座高炉?!”
“高炉乃工部职分!何须如此兴师动众?!此举劳民伤财,与民争利,更是绕开中书,无视六部,有违我大明祖制啊!”
“还请殿下......”
“诸位大人的问题可真不少啊。”
朱雄英微笑着打断了他。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不过呢,这些问题你们问我可问错人了。”
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真的笑容。
“我四叔才是监国,这工地上的大小事务自然也该由他来回答。”
他伸出手指,朝着不远处那个他们刚刚路过的泥坑随意地指了指。
“喏,你们有疑问不若......亲自去问问我四叔?”
所有文官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正是那个他们刚才看到,并且一致否定的,浑身泥浆的魁梧汉子。
文官首辅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沉,“您莫不是在与我等说笑?”
“说笑?”
朱雄英脸上的笑容不变。
“首辅大人何出此言?”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无比肯定地说道。
“他就是燕王朱棣,我四叔啊。”
“他一直就在那儿,你们刚才也看到了只不过不愿相信罢了。”
......
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所有文官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词——
荒唐!
他们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泥坑。
那个正赤着膀子,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汗水,还在跟旁边的匠人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的......
燕......燕王?!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感觉自己这么多年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碾成了齑粉!
“不......不可能......”一名年轻的翰林学士嘴唇哆嗦着,发出了梦呓般的呢喃,“燕王殿下乃天潢贵胄,当朝监国......怎会......怎会......”
他“怎会”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文官首辅那张老脸更是如同调色盘一般,在青、白、红之间来回变换。
他不信。
他打心底里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那些同样“失踪”的淮西勋贵。
“那......”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干涩,“那凉国公、曹国公他们呢?他们......总不至于也......”
“哦,他们啊。”
朱雄英点了点头,再次伸出了手指。
他的手指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精准地,一个一个地,点亮了那些隐藏在万千“泥腿子”之中,本该高高在上的身影。
“凉国公,在那。”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工地的另一头,一个同样赤着上身,露出了一身伤疤与腱子肉的黑脸壮汉正扛着一根巨大的原木,跟几个民夫一起嘿呦嘿呦地喊着号子。
那不是凉国公蓝玉,又是何人?!
“曹国公和宋国公在那边。”
朱雄英的手指又是一转。
众人再次望去。
只见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李文忠和冯胜正一人拿着一张图纸,趴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跟几个工部的官员争论得面红耳赤。
“至于其他的几位侯爷和将军......”
朱雄英的手指在整个工地上画了一个圈。
“年纪大些的在那边喝茶歇着。”
“年轻些的,大概......都在那边的泥坑里帮忙干活吧。”
......
话音落下。
整个凉棚周围。
所有文官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那些本该出现在庙堂之上指点江山的国公、侯爷们,此刻却如同最寻常的民夫、工头一般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挥汗如雨。
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怨言与不满。
恰恰相反。
每一个人都干得热火朝天,精神百倍!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狂热劲头甚至比他们在战场上抢功劳还要足!
文官首辅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他感觉自己有些站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