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卫国还没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力道很急,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老人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步伐很快,快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满是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锋。
宁卫国停下脚步,下意识地侧身让开。他看清来人后,语气里多了几分尊敬,还有几分疑惑:“吴伯,出什么事了,这么急匆匆的?”
吴文。宁家的管家。说是管家,实际上远远不止。他年轻的时候是老爷子的贴身警卫,跟随老爷子南征北战,挡过子弹,救过命。后来退役了,国家给他安排了一个很好的岗位,他却放弃了,选择留在老爷子身边,做一名普普通通的管家。这一留,就是几十年。在宁家,没有人敢对他不敬。老爷子把他当兄弟,他们这些晚辈把他当长辈。就算宁卫国如今已经是正部级的大佬,在他面前也得放低姿态。
吴文停下脚步,看了宁卫国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闪电,但宁卫国看见了那眼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责怪,是一种更深处的、让他脊背发凉的凝重。
“大少爷,的确出大事了。”吴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说完这句,他便快步走到宁老爷子面前,弯下腰,附在老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宁卫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没有离开,反而走了回来,站在一旁,等着。
宁老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吴文,目光里满是疑惑。他很清楚自己这个老伙计的性格——跟了他几十年,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果不是出了天大的事,他绝不会如此着急。
“啊文,出什么事了?”老爷子的声音还算平静,但握着拐杖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吴文直起身,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但每个字都很重:“老爷,就在今天早上,我们宁家的产业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股票飞速下跌,再不出手控制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们的产业,可能就要退出市场了。”
“什么?”宁卫国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吴伯,我没听错吧?谁敢对我们宁家的产业出手?”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宁家的产业,那是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基业,是宁家能够在京城立足的重要支柱。谁敢动宁家的产业?谁有这个胆子?谁有这个能力?
宁老爷子没有理会儿子的惊呼。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再睁开眼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是李家吧?”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吴文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虽然不是李家直接出手,但背后绝对有李家的影子。”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一项一项地说:“有吴桂芳的碧苑集团,有宋家的宋氏集团,有赵家的赵氏集团,有吴文龙的智能科技集团。还有——”
他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黔南和沪海方面,也有影子。”
宁卫国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名字,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吴桂芳,李明阳的母亲,碧苑集团的掌门人。吴文龙,李明阳的舅舅,智能科技集团的总裁。这两个人出手,他不意外。黔南方面有韦伯恩,那是黔南商业协会的主席,李明阳的岳父,他出手也不意外。沪海方面有李爱国,那是沪海市委书记,李明阳的父亲,他出手更不意外。
可是赵氏集团和宋氏集团,这两家和宁家可没有什么过节。赵家的产业主要在北方,宋家的产业横跨多个领域,都是各自行业的巨头。他们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宁老爷子睁开眼睛,目光里同样闪过一丝疑惑:“赵氏和宋氏也参与进来了?”
吴文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是的,这两家的确出手了。据我打听的消息来看,这是赵家和宋家的小辈出手了。而现在两家商业上的掌控者是赵芳和宋书琪,这两个和李明阳的关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宁卫国站在那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赵芳,赵家的大小姐,京城圈子里出了名的冷面美人。宋书琪,宋氏集团的总裁,商界闻名的铁娘子。这两个人,怎么会为李明阳出头?
“她们怎么敢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在问自己。
宁老爷子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怎么不敢?还不是你干的蠢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书房里回荡:“现在知道后果了吧?几大势力同时对我们出手,你以为他们怕我们宁家吗?随便挑一个出来,谁背后的势力没有我们宁家大?”
宁卫国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宁老爷子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他知道,如果只是李家单方面出手,他还有应对之力。李家虽然势大,但宁家也不是吃素的。两家斗了几十年,谁也奈何不了谁。可现在,不是李家一家在出手。碧苑集团、宋氏集团、赵氏集团、智能科技集团、黔南方面、沪海方面——这些势力加在一起,不是任何一个家族能够单独抗衡的。除非那些背后的老人出手干预,否则宁家就只有等死的地步。
他想起那些人,那些和他一起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伙计。他们有的已经走了,有的还在,但都老了。他们还会管这些事吗?他们愿意为了宁家,去得罪李家、赵家、宋家?他不知道。
“卫国。”他睁开眼,看着儿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先出去一下,该干什么干什么。我和吴老说点事。”
宁卫国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写满了疲惫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去吧。”宁老爷子摆了摆手,又闭上了眼睛。
宁卫国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朝门口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老人。
宁老爷子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些深深的皱纹,照亮了他花白的眉毛和紧抿的嘴唇。
吴文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跟了几十年的老首长、老兄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啊文。”宁老爷子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在。”吴文上前一步。
“打电话给李老鬼。”宁老爷子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窗帘遮挡了一半的天空,“就说,我想请他喝茶。”
吴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啊文。”宁老爷子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吴文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觉得李老鬼会给我这个面子吗?”宁老爷子看着自己这个老伙计,声音里已经没有了那种藐视一切的自信,有的只是一种担忧、一种妥协。
“很难。”吴文想都没想便开口说道。
“把卫国叫进来吧。”宁老爷子疲惫的说道,“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了,要不然以后他说不定还要惹出一些大事出来。”
吴文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宁老爷子一个人麻木的坐在椅子上,那眼神里有不甘、也有一丝释然。
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一动不动。阳光慢慢移动,从他脸上移到墙上,移到那幅他亲手写的“宁静致远”上,移到他花白的头发上。
窗外,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