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黑色的轿车在距离“天上人间”还有五百米的地方缓缓停下。
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能再靠近了。
从这条通往别墅区的专用车道开始,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探头,路边的路灯也比别处亮得多。再往前开,就会被人注意到。
四人下车,沿着路边的树影步行前进。
绕过一片茂密的樟树林,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这是什么地方?”赵宇明脱口而出。
一片灯火通明的别墅区赫然出现在眼前。最显眼的是一栋三层高的主楼,通体欧式风格,外墙装饰着精美的浮雕,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楼前的广场上,一排排豪车整齐地停放着,在灯光下泛着昂贵的光泽。
劳斯莱斯、宾利、迈巴赫、保时捷……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豪车,在这里像大白菜一样停得满满当当。粗略数过去,至少有四五十辆。
“乖乖……”宋向东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这排场,比京都那些顶级会所也不差了。”
但真正吸引几人注意力的,是停车场最内侧那一排黑色的奥迪车。
整整齐齐十几辆,全是清一色的黑色奥迪A6L。在杜鹃这种地方,能开得起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而引起他们注意的是,这些车的车牌,全都被一块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赵宇明皱起眉头,指着那些车问:“这些车车牌为什么要用黑布挡着?”
宋向东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摆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大叔,这你就不懂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科普:
“这一般都是政府官员的车。来这种地方嘛,怕被人认出来,就用黑布把车牌挡住。这样就算被人拍到照片,也查不到是谁的车。”
他顿了顿,一副“我见多了”的表情:
“这在京都可是很普遍的现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说完,他转头看向李明阳,脸上的表情变成了幸灾乐祸:
“姐夫,由此可见,你们杜鹃的官员好多都腐败掉了啊。”
李明阳面色平静,目光从那些车上扫过,又收回。
“这并不能代表这些车全是我们杜鹃的。”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省里的、周边地市的,都有可能。”
赵宇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微微攥紧了。
眼前的这一幕,比他想象的更加触目惊心。
李明阳转向宋向东,目光严肃:
“我给你说的,都记清楚了吗?”
宋向东一脸不耐烦地摆摆手:
“清楚了清楚了!兵哥是我保镖,你是我管家,大叔是我的随行向导。”
他仰着头,一副“这点小事还能难倒我”的表情:
“姐夫你放心,演戏我是专业的。在京都的时候,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李明阳点点头,不再多说。
“走吧。”
宋向东率先迈步,大摇大摆地朝别墅大门走去。
王兵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只手始终保持在腰间的位置——那里别着一把匕首,是他以防万一的准备。
李明阳和赵宇明落后几步,像两个尽职的随从,跟在后面。
灯光越来越亮,音乐声隐约传来。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安站在门口,目光如炬地打量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宋向东走到门前,姿态随意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先生,请出示您的会员卡。”
为首的保安上前一步,目光在宋向东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他身后的王兵身上。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态度恭敬地对宋向东说。
宋向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容:
“会员卡?我没有。能进去吗?”
保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保持着职业化的礼貌:
“对不起先生,我们这边有规定,没有会员卡不能进入。”
“哦?”宋向东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更加玩味了,“那给我马上办一张。小爷我不差钱。”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钱包,随手抽出一张黑卡晃了晃。那张卡在灯光下闪着低调而昂贵的光泽。
保安的目光在那张卡上停留了一秒,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对不起先生,我们的会员卡需要有持有会员卡的人推荐才能办理。如果您有认识的会员持卡人,可以联系一下,让他给您担保。”
宋向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上前一步,凑近保安,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爽:
“哟呵,你们这的规矩还挺多?”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小爷我在京都,哪家会所没去过?只要我去,人家都是把会员卡送到我面前,求着我收下。怎么着,你们这‘天上人间’,还比京都的会所上档次?”
他说话的时候,那种骨子里的纨绔气质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嚣张,而是一种从小被宠出来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保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简单。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派头,不是一般人能装出来的。
但他依然没有让步。
“对不起先生,这是我们这边的规定。”
他的语气依然礼貌,但态度很坚决。
做他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眼睛要亮。要能分辨出哪些人真的惹不起,哪些人只是虚张声势。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有些拿不准。
说他是真的纨绔吧,确实有那种派头。可说他是假的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宋向东身后那三个人。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那种站姿、那种眼神,绝对是练过的,而且练得很好。
后面那两个中年男人,看着普普通通,但仔细看,眼神却不一般。尤其是那个看起来像管家的,目光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个下人。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
宋向东见他还是不让步,脸上的表情更加不爽了。他正要发作——
“少爷。”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李明阳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宋向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保安,姿态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咋咋呼呼的模样,而是带着一种骨子里的倨傲和漫不经心。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个不值得他动气的下人。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保安的肩膀,语气懒洋洋的:
“兄弟,你们这规矩,我懂。不就是怕混进来乱七八糟的人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但小爷我今天是从京都专程飞过来的,大老远跑一趟,总不能让我白来吧?”
保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向东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随手弹了过去。
保安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名片很简单,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但名片的质地、印刷的工艺,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持有者的身份。那种手感,那种光泽,一看就是私人定制的高级货。
宋向东漫不经心地说:
“我这个人,不喜欢张扬。今天来呢,也就是想找个地方放松放松。听说你们这儿环境不错,就来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你要是做不了主,可以找能做主的人来。就说——”
他微微一笑:
“京都宋家,宋向东。”
保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个沉默的身影。
他微微点头,语气依然礼貌:
“先生请稍等。”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一扇小门。
宋向东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李明阳走上前,站在他身侧,目光望着那扇小门,低声说:
“表现不错。”
宋向东嘴角微微上扬,压低声音回道:
“那是。姐夫,我可不是只会吃喝玩乐。”
李明阳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宇明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豪车,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那一排用黑布挡住车牌的奥迪,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
他走到李明阳身边,压低声音说:
“明阳,这些车……”
李明阳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
赵宇明闭上嘴,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王兵始终站在宋向东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姿态很自然,像任何一个尽职的保镖,但那双眼睛,已经把周围的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几分钟后,小门再次打开。
保安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宋向东面前,微微欠身:
“宋少,久仰久仰。在下姓邬,单名一个平字,是这里的经理。底下人不懂事,怠慢了贵客,还请您多包涵。”
宋向东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邬经理,客气了。你们这规矩严,我能理解。毕竟,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那成什么了?”
邬平脸上的笑容不变,连连点头:
“宋少说得是。不过像您这样的贵客,自然是不受这些规矩限制的。”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几位里面请。今晚的一切,都算我的。”
宋向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满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邬经理,懂事。”
他迈步,朝里面走去。
王兵紧随其后,目光警惕。
李明阳和赵宇明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身后,邬平看着这几人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对身边的保安低声说:
“让情报部查一下,这个宋向东,什么来头。还有他身后那几个人,都要查清楚。如果真是宋家的子弟那还好说,如果不是就按规矩办,给我打残拉去喂狗。”
保安点点头,转身离去。
邬平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道精光。
夜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天上人间的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