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半,省委大楼第二会议室。
这是一间能容纳上百人的中型会议室,此刻已经座无虚席。全省各地市州委书记、省直机关主要负责人按照桌上的铭牌,有序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人翻看着手里的会议材料,有人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偶尔有人笑出声来,又迅速压低,在肃穆的会议室里激起一阵短暂的涟漪。
唯独一个人,独自坐在第一排最边缘的位置。
李明阳。
他的面前摆着“杜鹃市”的铭牌,那铭牌本该放在第一排正中央——以杜鹃市的人口体量和经济地位,市委书记坐第一排正中,理所应当。但现在,那个位置被另一个地市的书记占了,他的铭牌被挪到了最边上。
没有人觉得奇怪。
这个微妙的变化,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有人偶尔把目光飘向那个独自坐在角落的身影,又迅速移开。没有人过去和他说话,没有人过去打招呼,甚至没有人过去点个头。
并不是他人缘不好。
而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没有人敢冒着得罪新任省委书记的风险,去和一个被当众点名批评的人套近乎。
李明阳独自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落在面前的会议材料上,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
从今天上午那场会议开始,他就已经被孤立了。这种孤立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就像此刻,明明周围坐满了人,却仿佛空无一人。
三点零五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宁卫国、高育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省委副书记时玉东、纪委书记庞天海等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极快,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席台。
宁卫国走到主席台正中央,坐下。高育新在他左侧落座,其他人依次坐定。
宁卫国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第一排最边缘的位置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
他拿起话筒,声音沉稳而威严:
“同志们安静,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今天的会议主题,大家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主要通报十月一日,杜鹃市特川县发生的烟花爆竹爆燃事故。这起事故造成十五名群众遇难,举国震惊,影响非常恶劣。”
他顿了顿。
“政务院专案组,再有一个小时就要抵达我省。接下来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今天的会议,只有三个议题。”
“第一,如何做好善后事宜。遇难者家属的安抚,赔偿标准的确定,外省籍遇难者的善后衔接——这些工作,必须做到位,不能出任何纰漏。”
“第二,对这次事故进行严肃追责。稍后,省委会召开常委会,就此作出正式决定。该追究的追究,该处理的处理,绝不姑息。”
“第三,全省各地市要在辖区内进行一次彻底细致的摸查。对存在安全隐患的企业、商户,该整改的整改,该关停的关停。要举一反三,防患于未然。”
他一项一项地说着,条理清晰,语气坚定。
台下,众人正襟危坐,认真聆听。
只有一个人,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李明阳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面前的会议材料上,但那些字一个也没有看进去。
宁卫国在说什么,他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往后的日子。
宁卫国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他的态度。从任职讲话上当众点名,到会场上的孤立,再到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这个人,是不会放过他的。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卑躬屈膝,委曲求全。从此夹着尾巴做人,看宁卫国的脸色行事,把所有的傲气和尊严都收起来,老老实实当个听话的棋子。
第二条——
斗争到底。
李明阳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李明阳,从来不是会低头的人。
在临海,他敢把宁俊峰送进监狱。在杜鹃,他敢和姚立华针锋相对。现在,面对宁卫国,他同样不会退缩。
只要他不违规违纪,只要他认真发展经济,只要他干出实打实的政绩——即使宁卫国是省委书记,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这个位置,是党和人民给的,不是宁家给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台上,宁卫国还在讲话。
台下,李明阳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宁卫国放下话筒,“各地市要按照会议要求,立即行动起来。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朝门口走去。
李明阳也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李明阳同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通过话筒放大,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脚步一顿。
有人回过头,有人停住脚步,有人面面相觑。
宁卫国坐在主席台上,手里还握着话筒。他的目光穿过一排排座椅,落在那个正准备离开的身影上。
“先别急着走。”他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有话对你说。”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比刚才开会时更加诡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李明阳,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李明阳站在原地,背对着主席台。
沉默了两秒。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向台上。
“好的,书记。”
他的声音同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口处,陆续离开的人们放慢了脚步。有人回头多看了一眼,有人低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幕。
高育新走下主席台,经过李明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他看了李明阳一眼。
那一眼里,有鼓励,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离开了会议室。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会议室的门一扇一扇地关上。
最后,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坐在主席台上,手里还握着话筒。
一个站在台下,静静地望着台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会议留下的余温,以及某种说不清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宁卫国放下话筒,缓缓站起身。
他从主席台上走下来,一步一步,朝李明阳走去。
皮鞋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李明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个正在走近的人。
近了。
更近了。
宁卫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距离停下。
两人相对而立。
一个居高临下,一个不卑不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缓缓移动,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