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直觉】

    交谈虽然还在进行。但林莫的感知提升到极限。

    他眼角的余光，耳朵对最细微声响的捕捉……

    甚至皮肤对空气流动的敏感，都在告诉他——

    这个看似只有他们两人的奢华空间里，存在着第三个人的“存在感”。

    来源，就在杜邦身后那面巨大的、装饰着繁复浮雕的胡桃木墙板之后。

    那里应该是一道隐藏的门，通往内室或书房。

    门扉紧闭，严丝合缝，几乎与墙板融为一体。

    但林莫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透过某种不可见的缝隙或单向装置，冷静地、评估地投射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不同于杜邦的审视，更年轻，更锐利，更……

    具有穿透性，仿佛带着一种将人从内到外解析的冰冷意味。

    杜佳成。他果然在这里。

    被自己“堵”在了屋里。

    林莫心中冷笑。

    很好，省得他再去找了。

    今天这场“拜访”，目标本就不止杜邦一人。

    【惊雷骤响：轻描淡写的“敲打”】

    又闲聊了几句关于巴黎天气和艺术市场的闲话后，林莫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再次轻轻啜饮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但眼神里那层属于“寻求投资的创业者”的热切光芒，似乎悄然淡去了一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捉摸的平静。

    他身体向后，更放松地靠进柔软的沙发背，目光平静地看向杜邦。

    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对了，杜邦先生，说到艺术和社交……

    我听说，前晚闭幕式后，您在这‘瑰丽宫殿’酒店，举办了一场非常精彩、非常高端的私人艺术沙龙？”

    林莫的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吐字清晰，用词准确。

    他特意用了“我听说”这样模糊的说法，但点出了确切的时间（前晚闭幕式后）、地点（瑰丽宫殿酒店）、事件性质（私人艺术沙龙）。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看似融洽的氛围中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杜邦脸上那完美无缺的、长者般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凝固了那么一刹那。

    虽然只有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他眼中那惯常的深邃温和便被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惊讶、警惕和重新评估的锐光所取代。

    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在空中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房间里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慢了半拍。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咖啡的香气依旧萦绕，但某种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杜邦迅速恢复了常态，笑容甚至更加自然。

    他放下杯子，轻轻“哦”了一声，仿佛才想起来：

    “林总消息很灵通啊。确实有这么个小聚会，请了一些老朋友……

    还有几位对艺术有独到见解的年轻人，一起交流了一下。

    怎么，林总也对这类沙龙感兴趣？”

    他避重就轻，将话题引向林莫是否“感兴趣”，试图掌握主动权，同时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沙龙是他刻意绕过林莫举办的，邀请名单严格控制，安保严密。

    林莫怎么会知道？他从什么渠道得知的？是哪个环节泄露了消息？

    还是……他当时就在附近？

    而就在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墙板之后，内室之中。

    杜佳成原本靠在一张舒适的高背椅上，面前的多块屏幕上显示着不同的监控画面和数据流。

    他也在“听”着外间的对话，评估着林莫的每一个音节和停顿。

    当林莫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准确说出沙龙的时间、地点时，杜佳成湛蓝的眼眸骤然眯起。

    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原本放松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声地收紧。

    他听到了——林莫知道了沙龙。

    他知道的有多具体？仅仅是“听说”有个沙龙，还是……知道了更多细节？

    比如，参加者名单？比如……柳舒含的出席？

    一丝冰冷的寒意，顺着杜佳成的脊椎悄然爬升。

    他精心策划的、以为天衣无缝的接近和“温水煮青蛙”计划，在主角本人面前，似乎并非全然隐形。

    这个林莫，比他们评估的还要敏锐，或者，他背后有他们尚未完全掌握的信息渠道。

    外间，林莫仿佛没有察觉到杜邦那一闪而逝的异常。

    他脸上的遗憾之色更加明显，甚至带着点年轻人错失良机的懊恼，他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何止是感兴趣，简直是向往啊。

    杜邦先生您举办的沙龙，汇聚的都是顶尖的藏家、学者和名流。

    那种高水平的艺术与思想碰撞，正是我们做文化科技跨界的人梦寐以求的学习和交流场合。

    可惜啊，我那天晚上正好在处理‘北极光’那个项目的最后细节，忙到深夜，完全错过了。

    如果当时能有幸接到您的邀请，去现场感受一下，说不定……”

    他顿了顿，眼中重新燃起那种商业性的热切光芒。

    “说不定就能当场认识几位对‘北极光’未来方向有启发的前辈，或者，直接谈成几笔合作呢！

    您看，这不就错过了一次绝佳的商机吗？”

    他巧妙地将“遗憾”的重点，从未被邀请的“个人感受”，转移到了“错失商机”的“商业损失”上。

    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商人，在惋惜自己没能进入一个高级社交圈拓展人脉。

    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生意人的直白和功利。

    然而，听在杜邦耳中，这话却字字如针。

    林莫不仅知道沙龙，还准确知道沙龙的性质（顶尖藏家学者名流），甚至暗示他知道自己未被邀请。

    他是在抱怨未被邀请？不，不像。

    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气，只有“遗憾”。

    但这种“遗憾”，配上他精准的信息，更像是一种含蓄的、却不容忽视的“敲打”——

    我知道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我知道你们邀请了谁（可能），我也知道你们刻意避开了我。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我知道了。

    杜邦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但眼底的温度却在缓缓下降。

    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借此动作掩饰心中快速翻涌的思绪。

    林莫这番“轻描淡写”的话，信息量太大了。

    他必须立刻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以及他背后可能代表的势力。

    而内室的杜佳成，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但眼神已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林莫这番话，看似抱怨错失商机，实则是摊牌——

    他对他们的动作，并非一无所知。

    温水，似乎煮到了锅边，惊动了那只他们以为还在昏昏欲睡的青蛙。

    不，或许这只青蛙，从来就没有真正睡去。

    他只是潜伏在温水中，冷静地观察着火的来源。

    并且，在适当的时候，轻轻拨动了一下水面，提醒生火的人——他，醒着。

    办公室里，阳光明媚，咖啡香气袅袅。

    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心理博弈，在谦逊的笑容和遗憾的叹息中，骤然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