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这种情况,负责推车的三个小伙子气急败坏,当即操着方言叫骂起来。
刚刚被称呼“儿苏”的中年人下车看了看,虽然也是气得够呛,但并没有跟着骂,他快步走到班主身边,皱着眉说:“拐子,勒个情况怕是蛮恼火,你看要不要跟主家打个电话,把时间往后挪一哈撒?”(拐子即大哥的意思)
班主看了看表思索一秒,说再试一哈,要是还不行再打电话。
“嗯,那行撒!”
中年人点点头,赶忙止住几人的叫骂,让他们继续找石头垫车轮。
见对方吵吵把火的忙活起来,安哥和江森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其实不光他们两个老司机,连我这个二把刀都看出来了,没戏。
坑深泥烂不说,最关键的是他们的车没劲儿。
就凭刚刚那个破锣嗓子的动静,除非能有车给拽或者找十多个人一起推,不然忙活到天黑也甭想出来。
“小沈把头……”
江森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我车上有绞盘,要不……咱们给拖一下吧?他们这些跑江湖卖艺的,也都挺不容易的。”
“嗯,行。”
我并未犹豫,说那就拖呗,反正又用不了多长时间。
江森点头咧嘴一笑,立即转身大声招呼道:“班主,我看你们这个车是费劲了,要不我们帮你们拖一下吧?”
众人动作一停,纷纷抬头看向我们。
而后班主走近几步,朝我们的车望了望,有些不太好意思地问:“这……方便吗?”
“嗐,这有什么方不方便的,顺手的事……”
见班主似乎没有拒绝的意思,安哥我俩便走回来开车。
五六十米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于是走出一段距离我便问:“安哥,刚咋妹把车开过来啊?”
“没毛病,刚才江森怕碰上劫道的,故意妹往过开。”
“窝操?”
我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这……这大白天的,还特么能有劫道的呢?这头儿这么乱吗?”
“你以为呢?”
安哥边走边散烟给我,满不在乎地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不是白说的,再说何止这头儿,咱们东北也一样啊,我蹬大轮儿的时候就碰见过,一劫劫特么两三个车厢!”
“……”
我瞬间没音儿了,直至快到车边时才缓过神:“不是?两三个车厢?那特么乘J不管吗?”
“呵!”
安哥笑了一声,说乘J多鸡毛啊,谁不是有家有业,虽然敢不要命往上上的也有,但少,而且大部分都是等不到乘J来就已经劫完跳车了。
我点点头,心想让江森跟着真是个明智的选择,虽然我们没碰上劫道的吧……
(别误会哈,这说的都是当年,现在没有了)
很快,两辆车开到近前。
小窄道儿不好调头,我技术又一般,索性便和把头他们站到一旁,交给江森来弄。
趁着他捣鼓的空档,班主看出把头才是我们这伙人的主心骨,便走过来连声道谢。
把头摇摇头表示没什么,随后他瞥了眼车棚上的旗子,便问:“樊班主是吧?你们这是什么戏?南剧?还是川剧?”
班主笑着拱了拱手:“这位先生慧眼,算南剧吧。”
“算?”
见把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班主再度一笑,有些惭愧的说:
“不瞒您说,我们这就是个野班子,祖上唱的是南剧,但是吧,走街串巷,要光守着老调子,那早就饿死了,所以不光您说的南剧和川剧,像堂戏、灯戏、柳子戏、花鼓戏、黄梅戏甚至变戏法,总之除了端公先生的傩戏不敢碰,其他的只要乡亲们愿意听,能多拍两巴掌、多给几个赏钱,我们都能唱上几出……”
听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种,我们几个小年轻面面相觑,难免惊讶。
南瓜挠了挠头便说:“可以呀班主大叔,那你们应该很挣钱吧?”
“嗐,可以什么呀……”
班主自嘲的笑了笑:“都是东拼西凑学来的把式,调子歪的没边,唱词也是想到哪编到哪,也就乡下老少爷们图个热闹,不挑我们毛病,真要碰上懂行的,一听就得笑掉大牙。”
把头点点头没再多问,又抬头看向那几面红布旗子,悠远深邃的目光中,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好巧不巧。
就这时,一阵凉风吹来,有面旗子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一条略显鲜艳的补丁,恍若一道苦涩的伤疤……
几分钟后,切诺基混合着破锣嗓子一阵轰鸣,厢货车突突突冒着黑烟,一鼓作气开了出来。
这个樊班主很讲究,他先是招呼众人一起道谢,之后才让他们上车准备出发,再之后他则单独走到我们面前,又说了不少感谢的话。
就在他已经拱起手,打算道别时,忽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他便放下手问:“哦对了,我看几位不像本地人,不知道……是要去什么地方啊?”
嗯?
没想到他居然会问这个,我们几个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
察觉到我们的警惕,班主笑了笑,连忙摆摆手解释道:“几位别误会,我们走的是东线,就是清江线,接下来会去巴东、建始、恩施这些地方,所以呢,我就想问问各位去哪,如果离得不远,有空闲,欢迎各位随时过来捧场。”
“哦,是这样啊。”
把头略一点头,接话说:“其实我们这次到鄂西,主要是寻亲来的,也不确定具体的地点……呃……刚刚你说……接下来是巴东对吧,那巴东你们都去哪儿啊?”
牛逼!
我心中暗道了一声。
别看我也经常随口胡诌,但跟把头一比,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他这话一说出来,那都不是像真的,那就是真的,搞得我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真在这头有亲戚!
我尚且如此,班主自然不疑有他,便点点头又说:“长阳这我们还有一站,是渔峡口,然后会到巴东水布垭、野三关、大支坪,再然后就是建始了,水布垭停的时间比较长,估计得半个月左右。”
嗯?
听到最后这一句,刚刚驱散的警惕便再度凝聚起来。
怎么我们去水布垭他们就去水布垭?
而且还要待半个月?
于是乎,我装着好奇地样子,立即就问:“班主大叔,为啥水布垭要停半个月?那地方听戏的人很多吗?”
“是啊!”
班主想也没想就说:“水布垭在修水电站啊!”
“水电站?”
我们几个同时一愣,齐刷刷看向江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