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官八省条块分割、权责交错,各省之间推诿扯皮成风;六部则是权力集中、各司其职,每一件事都有人担责,效率不可同日而语。
东瀛朝廷设弹正台负责监察,可弹正台只纠弹官员个人操守,不审查政务得失。陈九斤从大胤带来了都察院制度,六科给事中分察六部,监察御史巡按各郡,既可弹劾官吏,亦可检视政策执行,政务与人事双重监督,比弹正台的单一纠劾严密得多。他将这套监察体系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用以整肃纪纲。
人事权自然捏在他自己手里。六部尚书、各道巡抚、各府知府,全部由他直接任命。那些公卿们残余的影响力,在这套高效务实的行政体系面前土崩瓦解。
公卿们看不懂这套制度,也插不进手。他们不明白这些从大胤来的官吏为什么能在短短一个月内就把各郡的田赋清丈完毕,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水利工程忽然就开工了,不明白那些商人们为什么忽然就愿意老老实实交税了。
他们不明白,是因为他们根本没见过什么叫效率。
新的政令一道接一道地贴出来。整顿税制、清丈田亩、设立商事衙门。
每一条政令的背后,是整套六部体系在高效运转,而不是某个大臣拍脑袋想出来的馊主意。老百姓不关心朝廷的官制是二官八省还是六部都察院,他们只知道路好走了,税少了,生意好做了,日子好过了。
日子好过了,谁还在乎上头坐的是谁?
二条城的复建接近尾声,只差最后的装饰。陈九斤搬进了城中最高的天守阁。这里原是德川家光休憩之所,视野极佳,积雪融化后的京都,青黑色的屋瓦层层叠叠,一直铺到远山脚下。
从高处望去,整座城宛如棋盘,以朱雀大路为中轴,左京叫洛阳,右京叫长安。那些名字是遣唐使带回东瀛的,一千年前的旧梦了,此刻却被一个从大胤来的摄政王俯瞰着。
陈九斤站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幅东瀛全图。他的目光从京都出发,往北扫过关原,越过越后,一直延伸到陆奥的深山;再往南,掠过濑户内海的岛屿,直抵九州最西端。
图上标注着一个个大名的领地,每一块领地都像棋盘上的棋子。他是下棋的人,可棋盘上的棋子,未必都愿意被他摆布。
大名制度是陈九斤动了刀子的地方。六部都察院管着民政,营卫体系管着军权,地方督抚取代了国司郡司,东京——他改的名字,旧称江户——成了事实上的陪都。
可那些大名,那些世世代代统治着各自领地、拥有私人武装、在自己的地盘上说一不二的诸侯,还留在棋盘上。他们是陈九斤新政最大的障碍。
幕府时代,大名分为亲藩、谱代和外样。亲藩是德川家的同族,谱代是关原之战前就追随德川家的家臣,外样是那些战败后臣服的诸侯。德川家光离京前特意交代过:“亲藩谱代可以缓一缓,外样要赶紧办。这些人的领地偏远,心怀异志,从没真正服过幕府。你打压他们,本王没有意见。”
陈九斤没有急着动手。他先让人统计全国大名的名单,亲藩多少,谱代多少,外样有多少。结果不出所料:亲藩谱代加起来不过数十家,外样大名的数量,是亲藩和谱代加起来的两倍还多。他们占据着九州、四国、东北等地广人稀的领地,握有独立的兵权,在自己的领国内就是土皇帝。
旧的幕府体系里,幕府通过参勤交代、普请助役、武家诸法度等制度,从经济到法理层层约束,才勉强将这些外样大名压制了二百余年。如今睦仁天皇死了,陈九斤这个摄政王又是大胤来的,那些外样大名会怎么想——德川家光还在江户坐镇,他们一时半会儿不敢动,但陈九斤看得见那些送到京都的例行公文底下,藏着多少不满与试探。
陈九斤召来张铁山。这位新上任的兵部尚书跪下抱拳,陈九斤把地图推到他面前。张铁山的脸微微变了色:“王爷,外样大名的数量如此之多,一个一个削,要削到什么时候?”陈九斤摇了摇头,告诉他不用一个一个削,先挑几个最不安分的下手。杀鸡儆猴,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
他翻出名册,勾出三家——九州岛上的相良氏、伊东氏,还有四国岛上的长宗我部氏。这三家都是外样中的外样,领地在边陲,手里有兵,新政权建立以来一直不阴不阳。
陈九斤的使者带着摄政王的命令进入这三家的领地,宣布收回领地设立直辖府县,大名改封他处。相良氏的家主相良赖房当场掀了桌子,伊东氏的家主伊东佑国把使者轰出门外。长宗我部氏的家主长宗我部盛亲最干脆——他杀了使者,把人头装在木盒里,让人送回京都。
长宗我部氏的人头送到京都时是个雨天,木盒外裹着的油纸被雨水浸透了,渗出一片暗红色。
陈九斤没有打开那个盒子,把盒子放在桌上,看着那个从四国冒雨赶来的使者——一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的年轻武士,跪在殿中,颤抖着说:长宗我部大人说了,四国的事四国人自己管,不劳摄政王操心。使者的话没说完,被抽了一刀鞘。
陈九斤让人把使者带下去,请参军商议。御殿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几个新上任的大胤籍官员面面相觑,张铁山第一个站出来:“王爷,末将请战。一千人。”
陈九斤看着他,问他一千人够不够。张铁山答道,长宗我部氏全盛时能动员上万兵力,但这些年被幕府打压,实有兵力不够当初的一半,能打的不到三千。一千青萍军,装备外骨骼和火麒麟,对付三千冷兵器足轻,足够。
陈九斤沉思片刻,让他带一千人去。又补了一句,把迫击炮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