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人能确认,因为所有目击者都被灭了口。近侍带着尸体回到大军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德川家光站在帐中,听完近侍的禀报,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睦仁苍白的脸。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脖颈侧面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是被短刀从侧面刺入的,一刀毙命。刀口很窄,是忍者的手法。德川家光放下白布,目光从尸体上移开。
“厚葬。”德川家光走到帐中央的主位前,转过身,面对帐外沉沉的夜色,“陛下被流寇所害,本王深感痛惜。传令下去,全军缟素,为陛下举哀。”
陈九斤是在睦仁的尸体运回营地的半个时辰后收到消息的。
紫鸢走进他的帐篷时,陈九斤正给绫妃剥橘子。北地的橘子不怎么好吃,水分少,酸得牙疼,绫妃却吃得津津有味,说是怀着孩子的口味总跟平时不一样——昨天想吃咸的,今天想吃酸的,明天不知道又想吃些什么。紫鸢在帐帘处站了片刻。
她的表情复杂。“王爷,”她开口,“睦仁天皇……驾崩了。”
陈九斤的手微微一顿。绫妃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没放下的那瓣橘子停在半空,汁水从指缝间滴下来,落在雪白的寝衣上。
陈九斤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轻轻取下那瓣橘子放在碟子里,又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手指。
“怎么死的?”他问。紫鸢低下头。“遇刺。据说是流寇。”
帐中沉默了。
绫妃低下头。陈九斤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绫妃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想挤出一个笑容,挤到一半就散了。
陈九斤站起身,看了紫鸢一眼。紫鸢无声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陈九斤替绫妃掖好被角,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陈九斤走出帐篷,夜风吹来,带着松针的气息和秋末的寒意。
德川家光在中军帐中等着他。
帐中只有德川家光一个人,太刀横放在膝上,面前摊着一幅地图。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陈九斤走进帐中,德川家光抬起头。“知道了?”陈九斤没有回答。德川家光重新低下头看着地图。“回京都之前,先压着消息。到了京都,再昭告天下。”
陈九斤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将军打算怎么解释?”
德川家光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陛下在回京途中遭遇流寇,不幸遇刺身亡。本王和摄政王赶到时,陛下已经驾崩了。”
他没有问陈九斤同不同意,因为不需要问。陈九斤也没有说同不同意,因为事已至此,只能这么办。
帐中安静了片刻。
陈九斤缓缓道:“接下来,将军打算怎么办?”
德川家光看着他。“陛下虽然驾崩了,但陛下生前已经下诏——退位,让位于绫妃腹中之子。如今陛下龙驭上宾,皇位不可久虚。绫妃腹中之子,继承大统,顺理成章。”
陈九斤看着他。德川家光的目光如古井无波。“摄政王,你说呢?”
陈九斤抱拳:“谨遵将军之命。”
翌日清晨,大军拔营。睦仁天皇的灵柩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幕府武士,白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绫妃的车队走在灵柩之后,城外等候的百姓不知道死的是何人,他们什么都不用知道。棺木里的人是怎么死的,也不需要知道。
紫鸢策马走在绫妃马车旁。
陈九斤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德川家光与他并肩而行。
翌日清晨,大军抵达京都。
京都的城墙在晨光中显露出焦黑的轮廓——二条城烧了,御所烧了,有些公卿们的府邸也烧了。
烧得只剩残垣断壁,烧得那些曾经住在这城里的人像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城外瑟瑟发抖的空地上。幕府军的先遣队已于两日前进城,清理废墟,修复城墙,张贴告示——德川将军回京,源氏摄政王回京,京都戒严。
轿子在二条城废墟外停下,德川家光翻身下马,陈九斤也下了马。几个公卿迎上来,跪在路边,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德川家光从他们身边走过。陈九斤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慢。
京都已经不再是他们离开时的京都了。大火把京都烧掉了一半,可烧不掉的是朝廷、是天皇、是这两百年公武合体的规矩。
睦仁死了,可北朝的架子还在,陈九斤是摄政王,德川家光还是幕府将军,绫妃腹中的孩子是未来的天皇。架子撑得住。
很快,德川家光做了一件让京都所有人都闭嘴的事。
藤原忠纯。睦仁天皇在世时,他是最坚定的主战派。睦仁战败后,他那股一心要收回皇权的激昂劲忽然就熄了,在家称病,一直躲在府里不出来。
德川家光没有审他。数百士兵把藤原忠纯的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藤原忠纯被从病床上拖起来,一路推搡,太刀架在脖子上推到了二条城废墟前的空地上。德川家光站在二条城废墟的台阶上,看着他,目光如刀。
“藤原忠纯,你可知罪?”
藤原忠纯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脸色灰败,头发散乱。昨夜还以为自己能躲过这一劫,天没亮就被一刀架在脖子上从府里拖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德川家光,又看了看站在德川家光身后的陈九斤。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
德川家光没有再问。他示意刽子手行刑。刀光一闪,藤原忠纯的头颅滚落在地上,鲜血喷涌,溅在废墟前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敢说话。几个公卿跪在人群里,低着头,浑身发抖。
“藤原忠纯,勾结流寇,谋害天皇。”德川家光的声音在废墟上空回荡,“抄没家产,家眷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