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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荒唐局
    无尽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商纵的四肢百骸。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变得比跪在地上的金季欢还要苍白。

    他看向他前方,父亲此刻依旧垂眸静坐,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眼前这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那份镇定和冷漠,让商纵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

    跪在地上的金季欢,眼中充满了被巨大冤屈压垮的绝望。那眼神在提醒他:他的爱人会因为父亲的阴谋而死。

    一边是血脉至亲,是家族的声誉和父亲的仕途;另一边是蒙冤的爱人,是他心底翻涌的情愫,更是良知和公理。

    他想起金季欢在飞花居为友伸冤的倔强,在北地受了对她的职业生涯来说致命的伤,在岭南月下说要成为天下人的厨子的决心,在东海漆黑的夜海上求生的坚韧……

    她从未想过攀附权贵,她只想凭手艺安身立命,却一次次被卷入漩涡,如今更要被冠上如此荒谬可怕的“血脉”,死于莫须有的罪名。

    “陛下!!”

    只见如今只不过是闲职一名的太仆寺司律郎商纵,猛地推开身前拦挡的人,冲出去重重跪倒在御阶下。

    他跪得笔直,目光如燃烧的火焰,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嘶哑颤抖,却清晰无比地响彻整个大殿:

    “臣太仆寺司律郎商纵,有要事参奏!事关本案关键人证真伪、无辜百姓清白,还请陛下准奏!”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地聚焦在他身上。楚晟的慷慨陈词被打断,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周砚知和沈寒灯更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商淮驹一直垂着的眼眸倏然抬高,锐利的目光刺向自己的儿子,那眼神中充满了惊怒、警告,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烜帝深邃的目光落在商纵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商司律,你可知扰乱朝堂该当何罪?”

    商纵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臣知晓!但臣更不能眼看冤狱铸成而默不作声!臣以下所言,若有半句虚妄,甘受极刑!”

    他抬起头,不再看父亲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伸手指向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叟,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惊雷炸响:

    “此人绝非什么‘关键人证’!臣曾亲眼看见他在我商府侧门,接受管家施舍的银钱。家父说,此乃一可怜老人,其子曾在家父麾下效力,后来身故,家父怜惜其父年迈,故而府中偶尔接济!”

    商纵猛地转向脸色已然铁青的商淮驹,眼中充满了痛苦的决绝:“父亲大人!当日您是这般对儿子说的,是吗?!”

    商淮驹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由青转白,厉声喝道:“逆子!朝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蔑为父?!”

    但商纵已然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状态。他毫不退缩,声音反而更加高昂悲愤:“是否胡言,一查便知!陛下可立刻派人核查此老者身份籍贯、亲属职业,看看到底是否真有儿子为家父效力过,便可真相大白!”

    “陛下!一个常年受我商家接济、身份来历不明的老者,如何能摇身一变成为夜香夫,刚刚好目睹怀孕宫女求助?分明是有人精心设计,利用其贫弱处境,威逼利诱,让其做出伪证,构陷金季欢!”

    周砚知虽然已经被今日的阵仗吓得面色煞白,却也适时补上一句:

    “老人家!是谁给你的胆子欺君罔上?!从实招来,或可免你家人牵连!若再执迷不悟,便是凌迟之极刑加身!”

    那老叟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揭发吓得魂飞魄散,此刻被雷霆般的逼问与恐吓击中,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声音破碎不堪: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草民……草民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是商府的大管家,是他找到草民,给了草民五十两银子,教草民背下那番话……说只要、只要今日来宫里说一遍,以后还能再给草民,再给五、五十两!草民贪心,鬼迷心窍啊!”

    全场哗然,楚晟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猛地瞪向商淮驹,眼神中充满了惊怒和一丝被出卖的狰狞。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商淮驹的儿子会在这个关键时刻跳出来,不惜一切代价撕破脸皮,更没算到商淮驹做事如此不干净,竟然留下了如此致命的破绽!

    商淮驹更是如遭雷击,身体剧烈一晃,险些站立不稳。他脸色灰败,指着商纵,手指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镇定、所有的谋划,在亲生儿子这致命一击下,彻底土崩瓦解。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依旧深沉。他的目光缓缓从瘫软的老叟身上,移到面无人色的商淮驹身上,再移到脸色铁青的楚晟身上,最后,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却因这惊天逆转而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希望的金季欢身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老叟绝望的哭泣和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烜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却又冰冷刺骨的失望:

    “今日这紫宸殿,还真是热闹啊。”

    “一会儿指证先皇兄骨血,一会儿暗讽朕会对皇兄骨血赶尽杀绝,一会儿儿子只认老子,老子训斥儿子……”

    所有人都大感震动,纷纷低下头跪了一地。

    “商卿……”他顿了顿,仿佛这个称呼此刻念出来都带着一丝荒谬,“朕记得你少年时,最是重诺守信。朕登基之初,步履维艰,是你,殚精竭虑,助朕稳住朝局,清理积弊。”

    他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但每句话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商淮驹的心上。

    “可如今,你却联手朕的藩王,演了这么一出指鹿为马、混淆天家血脉的好戏?”

    “陛下!臣……”商淮驹从椅子上激动地立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试图辩解,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烜帝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商淮驹身上,将他压得几乎匍匐在地:“商淮驹,是你老糊涂了,为了儿子的前程,不惜用这等下作手段来永绝后患……又或是,你对天子人选,另有他意?”

    “臣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啊!”商淮驹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绝望。

    “不敢?”烜帝轻笑一声:“当年先皇兄薨逝,正因其膝下无子无女,朕才承应天命。如今你抬出先皇兄的血脉,难道不是为了逼朕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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