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起身,在地下踱步。
过一会,迈步下台阶,声音很冷,“他们表面上请归,暗地里在为将来准备,怕朕跑了,又通过信王哭哭啼啼强留朕。谁在教唆信王?”
陈幼虎低头,“回陛下,诚意伯和阳武侯应该都来过洛阳。”
朱由校一愣,“五弟不是从不出内宫吗?”
“确实没出过,公主殿下在洛阳,信王殿下招待十分用心,长吏司全程侍奉,珍奇全给公主,但公主殿下想叫信王出府散散心,信王拒绝了。
这行为很不正常,小人以为信王殿下年幼,到洛阳后人生地不熟,恐惧出门,可公主殿下走的时候,信王也没有送。
面对亲情行为不一致,一切戏都白演了,信王在自囚给陛下看,对公主丝毫没有挽留,恰恰说明信王忍着演戏,对公主表面上的敬畏、顺从,都是为了掩盖心中的恨意。
一般来说,无能无力不会仇恨,若从心里仇恨,必定有反制的手段,或者说反制的希望,那谁给了信王希望,不言而喻。”
朱由校听完,在地下一动不动,抱胸站了很长时间。
大概过了一刻钟,皇帝才摇摇头,“五弟在京城就犯错了,在江南被羲国公戳穿后,内心极度恐惧,更容易胡思乱想,认定会被朕处决,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仇恨。魏大伴,有人在恐吓五弟啊。”
魏忠贤连忙躬身,“陛下圣明,说服信王参与谋划很难,毕竟羲国公的武力让人绝望。只要告诉信王,羲国公会杀绝御座近脉,信王会自己吓唬自己,了解河南的情况后,就会主动配合,主动幻想未来。”
朱由校点点头,“所有乡绅都在幻想未来,五弟与他们没区别,确实团结。”
陈幼虎躬身,“陛下圣明,就这么回事,自治的省份除了没有大义,一切都很舒服。地方无法主动获取大义,只有强行归治的时候,乡绅才能欺骗百姓反抗。
所以才会到陛意,就是失信天下,同样是自治的大义。”
朱由校嗤笑一声,“两头堵的策略,玩的很好,羲国公现在无法推广革新,朕就没有力量归治,他们不怕引爆天下,才如此肆无忌惮。”
陈幼虎再次躬身,“陛下圣明!”
“羲国公什么安排?”
“回陛下,羲公不在乎,随便玩。”
朱由校一愣,叹气一声,“哎,五弟会把他自己玩死,皇妹到洛阳,他还看不出为什么吗?至少要哄一哄皇妹呀。”
“回陛下,恐惧没有道理,怀疑更没有道理,羲公说过,性格决定命运。”
朱由校挠挠眉心,“羲国公把江南封锁了,却没有断北方的商路,他们通过商路在串联?”
“诚意伯如今在襄阳,应该会在豫皖很长时间,唐王、襄王、楚王等藩王全部参与,以微臣估计,他们也不指望信王做什么,纯粹当一个盾牌,陛下和羲公若幽禁信王,他们反而更高兴,藩王彻底死心,更加反抗归治。”
“朕问你商路的情况。”
“回陛下,大明西部的商路本就是南京勋贵在串联,诚意伯不过是捡起来,恢复联系。”
“河南豪商只与湖广联系?”
“当然不是,与鲁直晋陕均有联系。”
朱由校翻了个白眼,“说话真费劲,那就说啊。”
魏忠贤在旁边躬身,“陛下,陈百户拿不准的事情,也不敢随便启奏。”
朱由校摆摆手,“没关系,说出来朕听听。”
陈幼虎思索片刻,直接介绍起河南的大豪商。
归德府乃河南第一豪门府,有八大家。
沈鲤沈氏,沈鲤乃万历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帝师,归德八大家之首,科举、田产、官场荫恩三重顶级,田产千顷以上,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宋纁宋氏,宋纁乃嘉靖进士,历任户部/吏部尚书,万亩田产、六代官宦、科举鼎盛,归德八大家第二,6进士、27人知县以上。
高氏,超级豪商、万亩田产、世袭指挥使,归德八大家唯一纯商、将门家族,田产、商号双顶级。
刘氏,刘显乃归德卫千户,四代世袭昭勇将军,归德八大家,军户世袭顶级,地方实力派。
还有四家,其中有东林侯恂侯氏,被羲国公削掉,另外三家是姻亲,就不外出了。
睢州褚氏,田产千余顷,河南“四大凶”之首,纯粹的地方豪强,靠历代兼并土地,横行豫东,田产最多、最嚣张。
宁陵苗氏,田产七八百顷,四大凶第二,乡宦地主,垄断宁陵土地商业。
虞城范氏,田产五六百顷,四大凶第三,乡宦地主,虞城一霸。与褚、苗并称,豫东三大豪强。
南阳曹氏,四大凶第四,南阳最大豪强,垄断豫西南土地商贸,南阳府仅次于唐王的大地主。
除此之外,河南还有三巨商。
巩县康氏,靠河运发家、盐粮贸易、万亩田产,豫商第一,富甲豫鲁陕,船行六河,田产达二十万亩,号称康百万。
怀庆王氏,专营药材,怀药地黄、山药、菊花、牛膝行销天下,铁货、竹货为辅,与周王一起垄断河南药材。
鄢陵梁氏,科举鼎盛、田产千顷、豫中顶级世族,万历年间三进士,田产十万亩级、门生故吏遍布河南。
朱由校听完,被气笑了,“八大家、四大凶、三巨头,他们比江南豪商实力更强吗?”
陈幼虎轻咳一声,“陛下,微臣是说,他们各自有联系的商路,微臣无法给您确切的判断,羲公也不知道。”
朱由校点点头,“你确实无法判断,羲国公可能也不在乎,反而希望他们继续做买卖。”
“陛下圣明,一来天下是大明的天下,不能让百姓遭罪,二来需要各省保持通信,三来…左右是给朝廷钱庄存银子。”
“哈哈…”朱由校大乐,“谁在联系山东?”
“商丘各家都有联系,目前与山东联系最频繁的人,是怀庆药商王泰顺。”
“为什么?”
“山东和北直需要大量药材避瘟疫,周王供货不够,王泰顺不仅提供怀药、还能提供晋药,福清公有多少要多少,用不了的药材还可以送江南或京城兜售。”
朱由校眉头一皱,“叶向高疯了,他竟然还想借着大患发财。”
陈幼虎连忙躬身,“陛下,福清公采购,全部由孙女管理,主要还是赈灾。”
“哼,可笑…”朱由校顺口骂了一句,突然收声,“卫卿家的夫人?”
陈幼虎点点头,“正是,夫人虽未入京圆房,天下都知道是陛下赐婚。”
朱由校挠挠头,“魏大伴,咱们不能在河南停留,中原之地,大明朝的肚子,到处是蛔虫,谁都知道谁是什么鸟样。
不能斗、不能骂,大家都在熬时间而已,卫卿家说的对,随便他们玩,咱们去看看山东,鲁地也在自治,但很特殊,有河工、有藩王、有孔氏,且官府在羲国公控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