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大典之始(3K)
接下来的几日,是罗兰踏上这片大陆以来,难得真正放松的时光。
月影镇与沿途经过的那些城镇截然不同。
没有高耸的城墙,没有戒备森严的哨卡,甚至很少见到佩带武器的巡逻队。
镇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见面时彼此颔首致意,眉眼间带著一种在魔物猖獗的时代近乎奢侈的从容与安宁。
「这地方——有点意思。」
第二日傍晚,霍兰靠在旅店门框上,看著不远处湖面上倒映的晚霞,难得没有嚷嚷著要加餐。
他挠了挠头,铜铃眼里带著几分困惑。
「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就是——待著舒坦,心里头踏实。」
「那是因为你没有随时被人惦记著钱包。」
埃利斯慢悠悠地接话,灰蓝色的眼眸扫过街道。
「这里的人看你的眼神,和别处不一样。」
他说得没错。
罗兰也注意到了。
沿途经过的那些城镇,陌生人相遇时,目光总会在彼此的武器、行囊、衣饰上快速掠过。
那是生存的本能,是危险世界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但这里不是。
月影镇的人们看他们,目光里也有好奇,但那种好奇不带掂量,不带戒备,只是单纯的、平和的好奇。
偶尔有人会多打量几眼黑风,但也只是远远地看著,低声交谈几句,并无畏惧或敌意。
「是因为苏伦女神的庇护。」
范布伦从外面回来,听到众人的话语后便开口回答道。
「月影湖畔有历代守湖者布下的结界,魔物无法靠近,镇子里这些年几乎没有发生过恶性事件,偶尔有些小麻烦,也都被路过的冒险者顺手解决了。」
他说到「路过的冒险者」时,特意看了罗兰一眼。
罗兰知道他说的是艾伦。
那个曾经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这一带口口相传的名字。
「挺好。」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钟楼的尖塔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边。
如果能一直这样,倒也不错。
五日的时间,在这样安宁的节奏里,过得飞快。
转眼间,大典的日子便已近在眼前。
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月影镇便已苏醒。
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比往日更加喧闹。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朝圣者、商贩、凑热闹的旅人,已将这座平日宁静的小镇挤得满满当当。
罗兰推开房门,走下楼梯时,厅堂里已经热闹起来。
霍兰正站在壁炉旁,低头摆弄著身上的新衣。
那是一件深棕色的短袍,质地厚实,边缘绣著简约的银色纹路。
他一会儿拽拽袖口,一会儿扯扯衣摆,铜铃眼里满是别扭。
「这玩意儿——也太紧了吧?」
他嘟囔著,使劲吸了吸肚子。
「穿惯了宽松的袍子,这玩意儿勒得慌!走两步都觉得喘!」
「那是你的肚子勒得慌,不是衣服。」
埃利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慢悠悠的,带著惯有的讥诮。
霍兰扭头看去,眼睛顿时瞪得溜圆。
埃利斯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法师袍。
月白色的细羊毛料子,剪裁得体,边缘绣著银线勾勒的星辰纹路,腰间的束带是深蓝色的皮革,配著一枚小巧的银扣。
一手握著法杖,一手随意地理了理袖口,灰蓝色的眼眸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矜持。
「你——你这是————」
霍兰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是准备去相亲吗?」
埃利斯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霍兰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容,温和得近乎慈祥。
「霍兰。」
他轻声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活了这么多年,至今还是一个人?」
霍兰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这张嘴。」
埃利斯收回目光,施施然走向桌边坐下。
「但凡你能把说出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也不至于如此。」
「你!」
霍兰的脸又涨红了,刚要反驳,门口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范布伦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装束。
不再是那副惯常的旅者打扮,而是穿上了属于圣武士的正装。
深灰色的战袍熨得笔挺,胸口的圣徽擦得锃亮,腰间佩剑的剑鞘也特意换了新的,暗银色的金属在晨光中泛著内敛的光。
他走到桌边,目光在霍兰和埃利斯身上扫过,微微皱了皱眉。
「霍兰先生,您的衣领没有翻好。」
他走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替霍兰整理了一下。
「还有,这腰带的扣法不对,应该从右侧穿入,否则走快了容易松脱。」
霍兰被他摆弄得一愣一愣的,只能乖乖站著,任由他摆布。
「埃利斯先生。」
范布伦转向年轻法师。
「您袍子下摆沾了一小块灰尘,可能是刚才上楼时蹭到的。」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需要擦拭一下吗?」
埃利斯低头看了看,眉头微挑,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
范布伦的目光又扫向楼梯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鲁道夫先生呢?」
「还没下来。」
埃利斯随口答道。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罗兰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简练的旅者装扮,只是在范布伦的强烈要求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新外套,边缘同样绣著与霍兰、埃利斯相配的银色纹路。
那根被破布包裹的「静默仲裁者」依旧系在腰间,被他随手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不影响行动。
霍兰眼睛一亮。
「嘿!鲁道夫,你这身可以啊!」
罗兰没接话,目光扫过厅堂里的三人,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霍兰拍了拍胸脯,又赶紧松开手,怕把衣服拍皱了。
「我这辈子没穿得这么正式过,今天非得好好逛逛这大典不可!」
「你最好记住。」
埃利斯悠悠地开口,。
今天是去观礼,不是去赶集,别看见什么吃的就走不动道,更别盯著人家的圣女看个没完,那是苏伦的神眷者,不是街边的舞娘。」
「呸!埃利斯你少污蔑人!」
霍兰梗著脖子反驳。
「我是那种没分寸的人吗?」
埃利斯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霍兰被他看得越发心虚,声音也弱了下来。
「————我那不是——多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
范布伦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即将爆发的斗嘴。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他看向罗兰。
「鲁道夫先生,我们几个————就这么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堂一角。
那里,特蕾莎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
她今日依旧穿著那身简洁的深色便装,肩胛处的伤让她动作略显僵硬,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银色的短发被随意拢在耳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乔蹲在她面前的桌上,正抱著半个坚果啃得专注,蓬松的大尾巴一晃一晃。
黑风卧在窗外的阴影里,暗红色的眼眸半眯著,似睡非睡。
罗兰顺著范布伦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她不去。」
特蕾莎的目光微微一动,抬眼看过来。
罗兰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坐下。
「伤还没好透。」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笃定。
「之前的逃亡,你透支得太厉害,肩胛的贯穿伤和肋骨的骨裂都需要时间,这种场合人太多,推搡碰撞难免,万一伤势加重,后面更麻烦。」
特蕾莎看著他,没有说话。
罗兰继续道。
「而且————」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卧著的黑风,又落在正抱著坚果啃得专注的乔身上。
「这两个家伙也需要人看著。」
黑风虽然温顺,但那身暗红色的鬃毛和四蹄流淌的余烬般的光泽,实在有些惹人注目。
月影镇的镇民们虽然平和,但若让它在庆典的人群里穿梭,难保不会引起骚动。
乔就更不用说了。
这小家伙虽然灵智已开,但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心性,万一被什么热闹吸引了注意力,一头扎进人群里,再想找出来可不容易。
「与我和霍兰、埃利斯相比,我们几个虽然也不是什么寻常人,但至少外表上还算正常,不会轻易引起怀疑。」
罗兰顿了顿,目光落在特蕾莎脸上,「但你不一样。」
特蕾莎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的银色短发太显眼。」
罗兰说。
「而且你身上的气质——不是换一身衣服就能藏住的,庆典上人多眼杂,万一有帝国方面的探子混在其中,认出你的身份,麻烦就大了。」
特蕾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她的目光在罗兰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伸手拿起桌上另一个坚果,递给乔。
乔高兴地接过来,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罗兰站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们会在傍晚前回来,如果有什么异常————」
「我知道。」
特蕾莎没有抬头,声音淡淡的。
「你交代过了。」
罗兰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转身走向门口,朝霍兰三人点了点头。
「走吧。」
霍兰嘿嘿一笑,大步跟了上去。
埃利斯慢悠悠地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
范布伦最后看了一眼厅堂,确认一切安好,然后快步跟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特蕾莎坐在窗边,目光落在门外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乔啃完一颗坚果,抬起头,黑豆眼好奇地看著她。
「特蕾莎,你在看什么呀?」
特蕾莎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没什么。」
她伸手拿起第三个坚果,递到乔面前。
乔高兴地接过去,蓬松的大尾巴晃得更欢了。
窗外,晨光渐浓。
远处钟楼的银白色水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召唤著四面八方的朝圣者,共赴那场数十年一遇的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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