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看着眼前哭得几乎晕厥、湿漉冰冷得如同被遗弃幼兽的身影，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吃力地蹲下身子，伸出手温柔地落在了古月娜那被雨水泪水浸透的、湿漉漉的小脑袋上，轻轻抚摸。

    他的手掌并不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凉意，但那轻柔的触碰，却像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

    古月娜崩溃的哭声微微一滞。

    “露出这么痛苦的模样，”

    苏凌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极深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怜惜。

    “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古月娜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仿佛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然后，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管不顾地、狠狠地撞进他的怀里！

    双手死死环住他瘦削的腰身，将满是泪水和雨水的小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哭声更加委屈，更加汹涌。

    “呜……夫君……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别丢下我……别不要我……”

    她含糊不清地哭诉，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和依赖。

    苏凌被她撞得微微一晃，胸口传来尖锐刺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但他没有推开她。

    反而用那只没有撑伞的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回抱住了她冰冷而颤抖的身体，任由她在自己怀中宣泄所有情绪。

    大雨依旧滂沱。

    油纸伞在风中摇曳，勉强为两人支撑起一方小小的、与外界隔绝的天地。

    过了许久，直到古月娜的哭声渐渐变成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因为力竭而微微发软，苏凌才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走吧…”

    他说，“我们回家。”

    ……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神奇的魔力。

    瞬间，古月娜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他……他说“回家”？

    他不是来赶她走？不是来杀她？不是来彻底宣判她死刑？

    他……要带她回家？

    巨大的冲击让她甚至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茫然地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苏凌近在咫尺的、苍白的脸。

    苏凌没再说什么。

    他试图扶古月娜站起来，但她伤势太重，又跪了太久，双腿麻木无力，加上情绪大起大落，身体一软，差点再次栽倒。

    苏凌眉头微蹙，深吸一口气，强忍胸口翻江倒海的剧痛，将雨伞塞进古月娜冰冷的手里。

    然后，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

    古月娜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他的怀抱并不宽阔，甚至因伤势而显得有些单薄和颤抖。

    但那透过湿冷衣物传来的、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温度和气息，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贪恋。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像寻求庇护的雏鸟。

    苏凌抱着她，一步步朝着苏家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路面，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声音。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粗重，但抱着她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古月娜依偎在他怀里，悄悄抬起眼帘，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纤长浓密的睫毛，看着他因忍痛而微微抿起的薄唇……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绝望、寒冷，仿佛都被这个怀抱、这把伞、这句“回家”驱散了。

    人生……似乎也并非全是绝望。

    至少在此刻，即便是死亡前的走马灯，她也认了。

    ……

    “凌儿！”

    叶婉清一直焦急地守在门廊下。

    见到儿子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地抱着银发少女回来。

    她的心猛地一揪，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快步上前，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的话最终都堵在喉间。

    “娘，”苏凌的声音嘶哑。

    “给她安排个住处。”

    叶婉清目光扫过儿子胸前绷带上洇开得更深的血色，强忍哽咽点了点头。

    “好…娘这就去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尽管尾音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安排在离你卧室最远的客房。我会派可靠的人守着。”

    这是她作为母亲，在担忧与理智拉扯后，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苏凌没有表示异议。

    他抱着古月娜，跟着引路的侍女，一步步走向那座偏僻的客房。

    房间陈设简单，带着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

    他将古月娜轻轻放在冰冷的床榻上。

    动作间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伤口，让他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额际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小凌，你回去休息，这里交给我们。”

    叶泠泠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

    她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脸上写满了担忧。

    她小心翼翼地帮苏凌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将药碗递到他面前。

    “你先喝了药，你的伤……”

    “不用，”苏凌打断她，声音淡漠却透着不容置疑，“我自己的伤，我自己清楚。”

    他体内的毁灭之力和古月留下的元素之力正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普通的药物治疗效果甚微。

    他只能依靠神元境的灵魂力量，一点点去消磨、镇压这两股霸道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转身，脚步虚浮地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

    “别走！”

    一声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嘶喊从身后猛地传来。

    古月娜如同受惊的幼兽，猛地从床榻上扑了下来。

    她几乎是摔倒在地，却又不管不顾地手脚并用，爬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紧紧抵在他僵硬的脊背上，声音颤抖：

    “我知道错了…求求你…别再丢下我了…”

    苏凌没有回头，只是用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力道，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伤好，”他开口，声音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丝毫波澜，“送你回生命之湖。”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瞬间抽空了古月娜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