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阿努比斯长老在静谧高台上的那番深谈,仿佛为泽菲尔隔开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下方庆典的浮华喧嚣稍稍推远。当他随着长老沿着原路返回,重新踏入那座被正午阳光充盈的、连接着主宴会厅的宏伟廊道时,那种属于现实的热浪与人声才重新包裹上来。
“就送你到这里吧。”阿努比斯长老在通往宴会大厅的拱门前停下脚步,慈和的目光在泽菲尔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中蕴含着长辈的期许与智慧长者独有的深邃,“泽菲尔,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你已非孤身一人,亦非昔日雏鸟。好好干,我很看好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泽菲尔郑重颔首,紫眸中漾开真诚的敬意:“我明白,谢谢您,大长老。”
阿努比斯长老微微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便沿着另一条通往皇室内部区域的走廊悠然离去,那身朴素的深褐色长老袍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泽菲尔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袖和半边斗篷,定了定神,这才推开面前那扇鎏金的双开大门。
门内景象,与清晨仪式的庄重和方才对峙的紧绷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酒液芬芳与人群热意的鲜活气息。
皇宫的“金穗大厅”此刻被布置成了无比奢华的自助午宴场地。挑高近二十米的穹顶上,巨大的魔法水晶灯散发出堪比夏日正午阳光的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将大厅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数条铺着洁白镶金边桌布的长桌如同巨龙般蜿蜒排开,几乎望不到尽头。
长桌之上,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令人目不暇接。
靠近入口处是冷盘与沙拉区:堆积如冰山般的碎冰上,铺着来自深海、晶莹剔透的各类生鱼片和贝类;翠绿欲滴的各式沙拉蔬菜浸泡在精致的琉璃碗中,旁边摆放着十几种风味各异的酱汁;还有用魔法保存着最新鲜状态的果蔬切盘,色彩斑斓如调色板。
向内走去,则是热气腾腾的主食与热菜区。整整一长排的魔法保温银盘下跃动着恒温的火焰,里面盛放着: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各式烤肉——有整只的蜜汁烤乳猪、成排的香草羊肋排、大块的顶级牛排;有帝国南部风味的香料炖肉和北地特色的浓汤煲;有铁板上滋滋作响的煎鱼和海鲜杂烩,蒜香与黄油的气息诱人无比;还有制作精巧的禽类料理和琳琅满目的素食佳肴。
再往深处,是专门的点心与饮品区。高达数层的点心架上,摆满了造型各异、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蛋糕、塔派、布丁、马卡龙和巧克力雕塑。旁边的酒水台上,从最清淡的果味起泡酒、年份各异的葡萄酒,到醇厚的烈酒和特调的无酒精饮品,一应俱全。穿着统一制服的宫廷侍者和技艺精湛的厨师穿梭其间,随时为宾客现场切割肉排、调配饮品、或制作一些需要即食的美味,比如在小型铁板烧台上翻炒的海鲜和蔬菜。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烤肉的焦香、海鲜的鲜甜、香料的辛馥、黄油与奶酪的醇厚、新鲜面包的麦香、还有水果的清甜与酒液的微醺气息……交织成一曲令人食指大动的盛宴交响乐。
贵族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持餐盘,优雅而目标明确地挑选着心仪的食物,低声谈笑。气氛比起上午轻松随意了许多,但那双双眼睛依旧不忘在美食与人群之间流转,捕捉着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或人际动态。
泽菲尔站在门口略作打量,心中也不由为皇室的奢华与细致感叹。就在这时,一身黑色执事服、显得格外醒目的理查森如同早已算准时机般,从一侧人流中悄然走出,来到他面前,微微躬身:“少爷,您结束了。”
“嗯。”泽菲尔点点头。
“卡尔先生一家,以及莉蒂西莎小姐一家,已经先行取好餐品,到西侧连接花园的露台上去了。他们为您预留了位置。”理查森低声汇报,目光扫过大厅,确保无人过于靠近,“少爷,我们也取些食物过去吧?”
“好。”泽菲尔正觉得此处人多眼杂,能与信任的盟友安静用餐自然更好。
两人取了光洁的银质餐盘,融入取餐的人流。泽菲尔并不挑食,但偏好简单实在的食物。他夹了几片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的羊肋排,选了些清炒的嫩绿蔬菜和烤得甜糯的玉米段,又添了一块看起来煎得外酥里嫩的银鳕鱼排,最后在水果区拿了几片蜜瓜和几颗鲜艳的浆果。他打算先吃完这些,再去甜品区看看。理查森则挑选了更为精简的几样食物,始终保持着陪同与警戒的姿态。
取餐过程中,泽菲尔也留心观察了一下其他贵族的餐盘。果然,许多贵族,尤其是来自内陆或喜好炫耀的,盘子里堆满了昂贵的龙虾、巨大的蟹钳、鱼子酱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稀有海产,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
西侧露台与早晨观礼的露台方向不同,更加幽静,面向的是皇宫内部精心打理、绿意盎然的后花园。巨大的遮阳篷投下舒适的阴影,精巧的白色铁艺桌椅散布其间,一些桌上还摆放着插有鲜花的小瓶。
泽菲尔和理查森很快找到了雷诺兹与卡洛琳两家。他们占据了一张视野良好、相对僻静的长桌。看到泽菲尔走来,正在埋头对付一块烤牛排的卡尔立刻抬起头,挥舞着叉子:“泽菲尔!这边这边!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泽菲尔微微一笑,走过去,在卡尔和莉蒂西莎中间预留的空位坐下。理查森则自然地坐在了泽菲尔侧后方一点的位置,既能随时照应,又不打扰主人们的交谈。
伊丽莎白夫人关切地看着泽菲尔,将一小篮还冒着热气的、烤得金黄松软的小餐包往他面前推了推:“聊了那么久,一定饿了吧?快先吃点东西垫垫,这里的烤肉和面包都很不错。”
露娜缇尔夫人也温柔地点头附和,精灵对自然产物的敏锐让她对食材颇为欣赏:“这些蔬菜很新鲜,火候也恰到好处,能尝出阳光和雨露的味道。”
“谢谢两位夫人。”泽菲尔道谢,拿起刀叉,开始享用盘中美食。羊肉鲜嫩多汁,带着香草的清新;蔬菜爽脆;玉米清甜;鳕鱼细腻……皇室御厨的手艺确实不凡。他也确实饿了,动作优雅却不失效率地进食。
几口食物下肚,胃里有了暖意,精神也松弛了些。泽菲尔这才有空看向身旁的两位好友,低声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这边……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
卡尔咽下一口食物,喝了点果汁,撇了撇嘴:“大事倒没有,就是嗡嗡的苍蝇多了点。你被大长老叫走后,又有好几拨人凑过来,拐弯抹角地想打听我们两家和你的关系,话里话外都是想合作、想搭线。哼,看到好处就想贴上来。”
莉蒂西莎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翠绿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无奈,补充道:“还有……赫里福德家的人,又试图接近过一次。”她声音压得更低,“虽然大长老的话让他们暂时退却了,但阿尔伯特侯爵似乎并未死心。他换了个方式,让那位二房的亚历山大过来,姿态放得比较低,只是说希望有机会能再与‘公爵阁下’交流,并未直接提合作。但我们按照你之前的交代,都客气但明确地回绝了。”
卡尔的二姐贝蒂,正在小口品尝一块粉红色的树莓慕斯,闻言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好奇:“说起来真是奇怪,赫里福德家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我印象里他们可高傲了,眼睛恨不得长在头顶上。怎么现在感觉……有点低声下气的?尤其是大房那两位,”她朝不远处另一个露台方向努了努嘴,凯登和伊莎贝拉正与几个同样打扮浮夸的年轻贵族坐在一起,神色却远不如以往张扬,“今天看起来都蔫蔫的。”
威廉侯爵放下手中的红酒杯,擦了擦嘴,以他多年浸淫贵族圈的眼力分析道:“此一时彼一时。赫里福德家族这些年,外表看着光鲜,内里早已开始衰败。老侯爵奥利安坐镇北疆时,还能凭其个人威望和军功震慑四方,维持家族体面。但自从侯爵阁下……嗯,卸下重担,回归家族后又不久离世,赫里福德就失去了最坚实的支柱。”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阿尔伯特守成有余,开拓不足,更糟糕的是治家无方。大房两个孩子不成器,惹是生非,消耗家族声望和资源。二房虽有能人,但多年被压制,内部倾轧消耗了太多精力。如今二房崭露头角,更衬得大房无能。加上一些旧日恩怨和投资失误……赫里福德家族的实力和影响力,早已今非昔比。只不过,”威廉侯爵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他们那种老牌贵族的‘面子’,却还死死撑着,不肯放下。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想要寻找新的盟友,新的支撑点,比如……实力雄厚、崛起迅速、又似乎与皇室关系密切的永魔领。”
泽菲尔默默地听着,叉起一块蜜瓜送入口中,清甜汁水在口中化开,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原来如此。难怪阿尔伯特会如此失态,甚至不顾脸面地当众攀附。赫里福德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内部早已开始渗水,正在缓慢下沉。他们看到了永魔领这根突然出现的、坚实而充满潜力的“新桅杆”,自然想不顾一切地抓住。可惜,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根“桅杆”,正是曾被他们亲手抛弃、甚至试图拆毁的“旧船板”。
想到这里,泽菲尔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淡淡的、物是人非的苍凉感。
“对了,泽菲尔!”卡尔像是突然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情,猛地放下刀叉,一双褐色的眼睛亮晶晶地、充满好奇地盯住泽菲尔,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一点,“你还没说呢!你跟那位首席大长老,到底什么关系啊?他怎么对你那么好?还专门找你私下谈话!”
卡尔这一问,顿时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下来。威廉侯爵、埃尔莫林阁下、伊丽莎白夫人、露娜缇尔夫人,乃至卡尔的兄姐们,全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泽菲尔身上。就连一直安静用餐、恪守本分的理查森,也微微抬起了眼睑。
显然,这个问题萦绕在每个人心头许久了。大长老阿努比斯·巴尔福尔,那是何等超然的存在!他的青睐与维护,其意义远比皇子公主的友善更加重大和神秘。
面对众人好奇、关切、甚至带点紧张的目光,泽菲尔知道,关于他与大长老的关系,不可能完全隐瞒,尤其是对眼前这些真心待他的盟友。隐瞒或敷衍,反而可能造成隔阂。
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沉吟片刻,选择了部分坦诚。他抬起紫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稳而清晰:
“大长老阿努比斯阁下,是我祖父奥利安公爵的故交,是多年的挚友。”
他略去了大长老同样知晓他真实身份、并在爵位认证中起关键作用的部分,只陈述了这层相对公开、也更容易被接受的关系。
“原来如此!”威廉侯爵第一个恍然大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奥利安公爵一生戎马,功勋卓着,与皇室关系深厚,与大长老有交情也在情理之中。想必是大长老看在故友之孙的份上,对你多有照拂。”
埃尔莫林阁下也缓缓点头,精灵的直觉让他觉得事情或许不止这么简单,但泽菲尔愿意坦诚这部分,已是极大的信任。他温和道:“有这层渊源在,确实是难得的助力。奥利安公爵在天之灵,若看到你今日成就,也必感欣慰。”
伊丽莎白夫人和露娜缇尔夫人眼中则流露出更多的心疼。她们想到的是,泽菲尔这孩子,竟是在失去至亲祖父后,独自一人背负着这样的“关系”与期望,一步步走到今天。
卡尔挠了挠头,嘿嘿笑道:“我就说嘛!泽菲尔你总是能带来惊喜!不过这样也好,有大长老罩着,看谁还敢轻易欺负你!”
莉蒂西莎也温柔地笑了,看向泽菲尔的目光中满是支持。
餐桌上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大家继续享用美食,话题也转向了下午可能的活动安排、晚上舞会的期待,以及对某些贵族趣闻的低声调侃。
泽菲尔慢慢地吃完盘中的食物,又去甜品区取了一小块看起来不那么甜腻的柠檬挞和一杯清淡的花果茶。阳光透过遮阳篷的缝隙洒下,在洁白的桌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园里传来清脆的鸟鸣,混合着远处大厅隐约的乐声。
这是一个难得的、温暖的、属于盟友之间的惬意午后。尽管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息,赫里福德的阴影、皇室内部的复杂、各方势力的窥探依旧存在,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露台上,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重担,享受片刻的安宁与真挚的陪伴。
他看着身旁谈笑风生的卡尔,安静倾听的莉蒂西莎,还有那些如同家人般关怀着他的长辈与兄长姐妹,紫眸深处,那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也融化了一丝,漾开浅浅的、真实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