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军山的僵持进入深秋,山间的风愈发凛冽,带着湿重的寒气,不再只是干冷,而是能穿透衣甲、沁入骨髓的阴湿。持续了近十日的筑垒与反制拉锯,让双方士卒的脸上都刻满了疲惫与麻木,而天空堆积的铅灰色云层,则预示着更为艰难的考验。
一场连绵的秋雨,在毫无征兆的午后,悄然降临。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沙沙地打在枯黄的草叶和营帐的毛毡上。但很快,雨势转急,淅淅沥沥,最终化为滂沱的雨幕,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雨水顺着山脊冲刷而下,在低洼处汇聚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泥土和落叶,冲垮了不够坚实的临时工事,灌入尚未挖好的壕沟。
曹军营地,首当其冲。
为了尽快完成对定军山的合围,许多营寨选址在相对平缓但地势较低的谷地或山坡下。此刻,这些地方迅速变成了泥泞的沼泽。帐篷在风雨中飘摇,不少搭建仓促的营帐开始漏雨,地面很快变得湿滑泥泞,无处下脚。储存的干草、柴薪被淋湿,炊烟变得艰难而呛人。更糟糕的是,一些营区的排水沟来不及完善,积水迅速上涨,浸泡着士卒的床铺和仅有的随身物品。
“快!加高垒墙!疏通水沟!”徐晃披着蓑衣,在雨中奔走呼喝,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不清。他浑身早已湿透,雨水顺着甲叶边缘不断滴落。兵卒们穿着湿重的衣甲,在泥水中艰难地挖掘、搬运土石,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中军大帐地势稍高,情况略好,但帐内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曹操站在帐帘边,望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脸色如同天色一般阴沉。程昱、贾诩等谋士静立一旁,无人言语。雨水敲打帐顶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意乱。
“军中可有异状?”曹操没有回头,沉声问道。
程昱上前一步,低声道:“丞相,雨势太大,筑垒已完全停止。各营上报,多有帐篷漏水,粮草受潮。士卒久立雨中,风寒者……开始出现了。医官已前往各营巡视,但药材,尤其是驱寒的生姜、柴胡,储备本就不多……”
曹操沉默。他久经战阵,深知恶劣天气对军队的打击,有时比敌人更甚。尤其是这种湿冷秋雨,极易引发疫病。
“传令各营,尽量寻找干燥处安置士卒,生火取暖,煮食热汤。湿透的衣物,想办法烘干。病者即刻隔离,按医官吩咐处置。药材……命后方加紧输送,不惜代价!”曹操顿了顿,“告诉将士们,坚持住!这雨,下不长久!”
然而,这雨并没有如他所愿很快停歇。而是时大时小,连绵不绝,一下便是三日。定军山区的气温,随着秋雨骤降。夜间,呵气成霜。
湿冷、疲惫、沮丧……种种负面情绪,如同这无休止的雨水,渗透进曹军大营。士卒们挤在漏雨的帐篷里,围着微弱的、不时被风吹雨打的火堆,啃着受潮后变得僵硬难以下咽的干粮,听着帐外淅沥的雨声和同伴压抑的咳嗽声,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去。
逃亡,终于开始出现。
起初只是零星的个别人,趁着雨夜哨兵松懈,脱下滑腻沉重的衣甲,消失在茫茫雨幕和山林中。很快,开始有成建制的小队失踪。他们大多来自中原或北方,不适应汉中盆地秋冬季这种深入骨髓的湿寒,更无法忍受这似乎永无尽头的围困和日渐减少的口粮。
“报——!左营三都甲队,昨夜值守东段壁垒,今晨点名,缺员十七人!现场遗留衣甲兵刃,疑是……逃了!”军法官的声音带着惶恐。
曹操脸色铁青。逃兵,是任何一支军队的毒瘤,尤其在僵持不下、环境恶劣时,极易蔓延。
“传孤口令!”曹操的声音冷得像冰,“各营严查!再有逃亡者,所在什长、队率,连坐同罪!抓获逃兵,立斩阵前,悬首示众!孤倒要看看,是山险可怕,还是孤的军法可怕!”
严酷的军令迅速传达,逃亡之风被血腥的手段暂时压制下去,但营中那股压抑的、绝望的气氛,却更加浓重了。士卒们看向军官和督战队的眼神,多了几分麻木与隐藏的怨愤。
定军山上,蜀军的处境同样艰难,但得益于地利与事先有所准备,情况稍好。
主峰及各山寨,皆建于山脊或坡顶,排水相对通畅。营帐多用厚实的毛毡和油布覆盖,防风防雨性能较好。诸葛亮早在秋雨来临前,便命各营大量储备干柴,挖掘排水沟渠,并加固了营寨地基。山上还有几处天然的山洞和岩棚,被改造成了临时的仓库和重病员安置所。
然而,湿冷是无孔不入的。山高风大,湿气更重,营火在风中明灭不定,难以提供足够的热量。许多来自益州盆地或荆州的士兵,同样不习惯这种高山湿寒,病倒者日渐增多。
张任巡视着主峰防线,不时掩口低咳。前几日的风寒并未痊愈,反而在这阴雨天气中加重了,喉咙里像是有羽毛在挠,胸口也阵阵发闷。但他不能躺下,身为主将,他必须出现在士卒面前。
“将军,您咳得厉害,还是回帐歇息吧,这里有末将看着。”副将吴懿关切地劝道。
张任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无妨。将士们都在淋雨受冻,我岂能独享安逸?药汤都分发下去了吗?”
“按诸葛军师吩咐,各营都在熬煮姜汤和草药,只是药材存量……也在减少。尤其治疗风寒咳嗽的麻黄、桂枝,已然不多。医官说,若这雨再下几日,病倒的人会更多。”吴懿忧心忡忡。
张任望着山下曹营的方向,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营火光影。“曹军的日子,想必更难过。”他咳了两声,“传令下去,夜间岗哨,缩短轮值时间,增加轮换频次,务必让弟兄们有足够时间烤火取暖。湿透的衣物,务必及时更换烘烤,不可将就。”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