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子时。
白水关内万籁俱寂,唯有风声呜咽。关墙最高处的望楼之后,二十具形如巨鸟的“飞鸢”静静排列,每一具下站着一名黑衣劲装的士卒,腰佩短刃,背负特制的、内盛火油与硫磺等物的皮囊。
张任亲自为这些勇士斟酒。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深深一揖。
诸葛亮立于风前,羽扇测风。忽然,他扇尖微顿:“东风起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关外风向果然转为偏东,且风力逐渐加强。
“点火!起鸢!”负责指挥的工营司马低喝。
吊篮下的特制炭盆被点燃,提供微弱的热气流辅助。二十名死士在同伴帮助下,奋力向前奔跑,“飞鸢”借着风势与奔跑的惯性,从高高的关墙内斜坡腾空而起,滑向漆黑的夜空,如同二十只巨大的、无声的夜枭,扑向关外曹军营寨!
起初,曹军哨兵只看到一些巨大的黑影从关内飞出,还以为是某种大鸟或蝙蝠。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那些黑影在滑翔,而且方向正是营寨!
“敌袭!天上有东西!”哨兵敲响铜锣,凄厉的警报划破夜空!
然而,已经晚了。
第一批“飞鸢”借着风势,成功滑翔至曹营上空,尤其是后营粮草堆积处和攻城器械存放区域。吊篮中的死士毫不犹豫地将背负的火油罐砸向下方的目标,同时自己也点燃了吊篮和“飞鸢”本身!
“轰!”“轰!”“轰!”
一团团火球在曹营中绽放!浸油的绢布和竹木骨架本身就是极好的燃料,加上泼洒的火油,瞬间引燃了粮草堆和云梯、冲车等器械!
“救火!快救火!”曹营大乱!韩浩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大帐,只见后营已是一片火海,夜空中还有更多的火球正在坠落!
“弓箭手!射那些鬼东西!”韩浩嘶吼。
箭矢向上射去,但在黑夜和混乱中收效甚微。更有一些“飞鸢”死士,在坠地前奋力将火油罐投向更远处的营帐或马厩!
整个曹军后营,陷入冲天火海。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迅速向前营蔓延。更要命的是,被焚烧的粮草中,似乎混杂了硫磺等物,燃烧时产生大量刺鼻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许多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营中狂奔乱撞,践踏死伤无数。
就在曹营乱成一锅粥、所有注意力都被大火和空中袭击吸引时——
白水关关门,轰然洞开!
张任一马当先,率领养精蓄锐多日的一千五百名精锐,如同决堤洪水,杀出关来!目标直指曹军前营与中军结合部——那里因为后营大火和救火调动,出现了防御空隙!
“杀!!!”张任铁枪所指,所向披靡!憋屈防守多日的益州将士,此刻将所有的怒火与力量,倾泻向混乱的敌人!
韩浩惊怒交加,他虽料到关上可能出关袭扰,却万万想不到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刻!后营大火未熄,军心已乱,前营又遭猛攻!
“结阵!挡住他们!长枪兵上前!”韩浩拼命组织抵抗。但阵型已乱,命令难以有效传达。更糟的是,那二十名“飞鸢”死士中,竟有数人未被射杀或烧死,落地后抽出短刃,在曹营中四处纵火制造混乱,专砍旗帜,刺杀军官!
曹军前营,也很快陷入了混乱与崩溃。
混战中,张任目光如电,死死锁定了那面“韩”字大旗,以及旗下正在竭力呼喊指挥的韩浩。
“泠苞!雷铜!随我斩将夺旗!”张任低喝,一夹马腹,率数十亲骑,直冲韩浩所在!
韩浩见张任冲来,知道已无可退,拔刀迎战。两人刀枪相交,战不数合,韩浩便知不敌。张任枪法老辣,力气又大,他本就心慌意乱,如何抵挡?肩头被枪尖划开一道血口,险些落马。
“保护将军!”亲兵拼死上前,挡住张任。韩浩趁机拨马后撤,欲与中军汇合。
然而,就在此时,斜刺里杀出一将,白袍银甲,正是奉命率一队人马侧翼包抄的年轻将领——此人乃是张任麾下后起之秀,姓张名翼,字伯恭,勇猛善战。
张翼也不与韩浩缠斗,弯弓搭箭,觑得亲切,一箭射中韩浩坐骑后臀!战马惊嘶人立,将韩浩摔落马下!
“韩浩落马!”益州军见状,士气大振,奋勇向前。
韩浩被亲兵拼死救起,换马再战,但败局已定。曹军前营彻底溃散,向中军败退。张任趁势掩杀,直逼中军大营。
就在这万分危急之时,曹军中军忽然冲出一将,率数百生力军,结阵死战,竟暂时抵住了益州军的攻势。此将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面容沉毅,指挥若定,正是郭淮!
原来,郭淮因劝谏夏侯渊未果,反遭斥责,心中忧虑,夜间并未深睡。大火起时,他迅速集结了自己的直属部曲约五百人,并未盲目救火,而是稳守中军要道。此刻见韩浩败退,前营溃兵冲击中军,他当机立断,率部逆流而上,结阵挡住了张任的兵锋。
“郭伯济在此!溃兵向两翼散开!敢冲击本阵者,斩!”郭淮厉声大喝,连斩数名慌不择路的溃兵,稳住了阵脚。
张任见曹军阵中竟有如此冷静之将,眉头一挑,挺枪便欲亲自上前。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再生!
曹军后营方向,也就是米仓山山口处,突然传来隆隆马蹄声和震天喊杀声!一支人数不详的军队,竟从曹军背后杀来!当先一面大旗,在火光中隐约可见,上书一个“黄”字!
“黄汉升来也!夏侯妙才已授首!尔等还不早降!”
如雷霆般的吼声,伴随着滚滚蹄音,震撼了整个战场!
郭淮、韩浩,乃至所有曹军士卒,闻听此言,如遭雷击!
夏侯渊……死了?!
张任也是一怔。黄忠?他不是应该在葭萌关一带吗?怎会突然出现在此?还声称斩了夏侯渊?
但此刻已不容多想。曹军听闻主将阵亡,军心瞬间崩溃!即便郭淮竭力弹压,也止不住溃逃之势。前有张任猛攻,后有“黄忠”突袭,军中大火未熄,主将“阵亡”……天时地利人和皆失,纵是孙吴再世,也难回天。
“将军!大势已去!速退!”亲兵死命拉住还要厮杀的郭淮。
郭淮望着眼前兵败如山倒的景象,望着后营方向那面越来越近的“黄”字大旗和汹涌而来的敌军,又想起夏侯渊临行前那暴怒而不听劝阻的模样,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白水关之围,彻底破了。汉中战局,恐怕也将因此而彻底扭转。
“撤……向米仓山方向撤!与征西将军……汇合!”郭淮咬牙下令,知道此刻唯有退入山中,与生死不明的夏侯渊或张合部汇合,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张任岂会放过如此良机?
“全军追击!休走了郭淮韩浩!”张任长枪所指,益州军全线压上。尤其是张翼,率一支轻骑,死死咬住郭淮败退的队伍。
混战中,郭淮坐骑被流矢射倒,摔落尘埃。未等他起身,数名益州兵已扑上,将其死死按住。
“将军!郭将军被擒了!”曹军惊呼。
韩浩见状,肝胆俱裂,再不敢停留,率少数亲骑,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向米仓山深处逃去,甚至来不及带走郭淮。
天明时分,战斗基本结束。
白水关前,曹军营寨大半化为焦土,浓烟未散,尸横遍野。俘获曹军士卒超过两千,缴获兵甲粮草无算。更重要的战果是,擒获了曹军大将郭淮。
关墙上,诸葛亮与张任并肩而立,望着关前一片狼藉的胜景。
“军师,‘飞鸢’之火,黄汉升之兵,真乃神机妙算。”张任叹服。
诸葛亮羽扇轻摇,神色却无多少喜色:“‘飞鸢’侥幸成功,乃将士用命。至于黄老将军……”他望向西北群山,“此乃主公与法孝直之谋,亮不过顺势而为。夏侯渊是否真已授首,尚需确认。然其粮道被断,后营被焚,前军溃败,爱侄被擒……纵使不死,汉中曹军,也已元气大伤了。”
他顿了顿,道:“郭淮乃曹营后起之秀,素有才略。此人被擒,意义非凡。当立刻以快马押送成都,交由主公处置。同时,将此间战报,速报主公与云长、翼德。汉中战机,已现。”
张任抱拳:“诺!我即刻安排!”
诸葛亮最后望了一眼西北。那里,群山沉默,云雾缭绕。
“子龙,孟起……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这米仓山,终究要成为曹军折戟沉沙之地。”
旭日东升,照亮了白水关巍峨的城墙,也照亮了关前那片满是硝烟与血迹的战场。持续月余的白水关攻防战,以这样一种充满奇谋与血火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然而,汉中的风云,却因这一战,被彻底搅动,正向着更加激烈、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汹涌而去。
而被送往成都的那名曹军俘虏郭淮,他的命运,也将如一颗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将远超此刻任何人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