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易主、夏侯渊南下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同样在江东柴桑炸响。
孙权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碧眼中闪烁的是复杂难明的光芒。震惊于曹操手段之快、落子之狠,忌惮于其势力瞬间逼近益州、威胁荆州的态势,但同时,一丝难以抑制的、带着血腥味的兴奋,也开始在心底滋生。
“好一个曹孟德!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孙权在密室中对鲁肃、吕蒙慨叹,“张鲁竟如此废物!刘璋、刘备此刻,怕是已经焦头烂额了吧?”
鲁肃面色凝重:“主公,曹操得汉中,天下震动。其兵锋直指益州,若益州有失,则刘备覆灭,曹操尽得长江上游,届时顺流而下,我江东危矣!此非隔岸观火之时,当速定对策。”
吕蒙则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主公,鲁都督所言甚是,然此亦是天赐良机!刘备主力被拖在益州北境,与曹军死磕,荆州必然空虚!曹操重心西移,对我东部压力亦减。此时,正当我辈有所作为之时!”
孙权看向吕蒙:“子明有何想法?”
吕蒙趋前一步,压低声音:“刘备、刘璋仓促联合,内部必有龃龉,防线未固。曹军势大,彼等即便能暂时挡住,也必是惨胜,元气大伤。我军可双管齐下:其一,明面上,遣使至刘备处,甚至可至许昌曹操处虚与委蛇,表示关注,愿为调停。其二,暗地里,加速执行末将先前所拟之长期袭扰之策,加大对荆州江防,尤其是江陵、公安薄弱处的渗透、侦查与小规模袭击,不断给刘备放血,制造恐慌,令其首尾难顾!待其与曹操两败俱伤,或曹军突破蜀道之时,我军便可看准时机,或取荆州,或图交州之纵深,主动权在我!”
这是典型的趁火打劫、火中取栗的思路,狠辣而投机。
鲁肃立刻反对:“不可!子明此计过于行险!曹操乃国贼,其势愈大,天下愈危。此时袭扰刘备,是助纣为虐!且刘备非易与之辈,诸葛亮多智,关羽勇烈,荆州纵有压力,岂会毫无防范?若袭扰不成,反遭反击,或彻底激怒刘备,使其不顾一切与曹操妥协转而攻我,则江东危殆!肃以为,当此巨变,我江东当持重。可加强自身防务,加快水军恢复与交州经营,同时密切关注战局。若刘备能顶住曹军,则我或可与其重修旧好,共抗曹操;若刘备败相已露,则……再思后计不迟。” 这是稳健持重、待价而沽的策略。
孙权听着两位重臣截然不同的意见,心中天平摇摆。吕蒙的策略激进,收益可能巨大,但风险也极高;鲁肃的策略稳妥,但可能错失良机。他想起周瑜,若是公瑾在,会如何抉择?想必会更倾向于积极进取吧……但公瑾已不在了。
“二卿之言,皆有道理。”孙权最终缓缓开口,“曹操势大,不可不防。刘备……亦不可不防。”他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偏向吕蒙的决定:“子敬,加强江防、经营交州之事,便由你全力负责。子明,你所言袭扰之策……可谨慎行之,但务必控制规模,以侦查、骚扰为主,万不可大举兴兵,授人以柄。一切行动,需随时报我知晓。”
鲁肃心中暗叹,知道孙权终究还是被“机遇”所吸引,未能完全采纳自己全力“持重”的建议。他只能躬身领命,希望吕蒙能把握好分寸。
吕蒙则是精神一振:“末将领命!必不负主公期望!”他仿佛已经看到,在益州北境的烽火映照下,荆州漫长的江防线上,无数细微的裂痕正在生成。
江东,这头受伤的猛虎,在惊雷过后,并未退缩,反而舔舐着伤口,将贪婪而谨慎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西方那一片混乱的战场。
交州,龙编。
“望海阁”的密谈之后,钱通明显感觉到,与那几位本地豪商的交往密切了许多。通济行以“开辟商路、互惠互利”为名,提供的盐铁、药材等紧缺物资,虽然数量不大,却如甘霖般及时。阮、李等家族投桃报李,不仅提供了更多关于交州内部赋税、民情、乃至官府兵力调动的“市井消息”,甚至隐隐透露,已与郁林郡那边几个对江东怨气最大的俚人寨子搭上了线。
“那些寨子的头人说了,只要不是江东的人,谁来做生意他们都欢迎。尤其是兵器、盐巴,他们缺得很。”李姓商人有一次酒后,含糊地对钱通说道。
钱通心中雪亮,但面上只做欣喜:“若能打通这条商路,于你我都是大利!只是……如今外海‘黑蛟’闹得凶,陆路又关卡重重,这货物往来,安全是个大问题。”
“安全?”阮姓商人冷笑一声,“如今这交州,哪里还有绝对安全?‘黑蛟’?哼,官府剿了几次,越剿越多!要我说,有些路,看似危险,说不定反而好走。毕竟,‘黑蛟’也要吃饭,也要销赃不是?”
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钱通顺势提出,通济行可以尝试组织一次小规模的、以普通山货为掩护的试探性贸易,走郁林郡的隐秘山路,看看能否与那些俚人寨子建立直接联系,并愿意支付一笔可观的“风险费用”,请阮、李等人牵线并雇佣可靠的向导护卫。
重赏之下,阮、李等人欣然应允。不久,一支由通济行伙计、阮李两家提供的护卫及向导组成的、不过十余人的小型商队,悄然离开了龙编,向北进入郁林郡的莽莽群山。他们携带的货物,除了表面上的一些布匹、瓷器,夹层中则藏着少量精制的短刀、箭头和疗伤药物。
与此同时,关于“江东因汉中战事吃紧,欲加大从交州抽血,明年赋税恐再加三成”、“曹操得汉中,江东恐惧,欲抽调交州驻军北上,届时本地防卫空虚,‘黑蛟’或成大患”之类的流言,开始在龙编港的码头、市井,以及某些有心人的刻意传播下,悄然蔓延。流言真假难辨,却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让本就因压榨而不满的交州本土势力,更加躁动不安。
糜兰种下的“种子”,在交州闷热潮湿的政治土壤中,吸收着本地豪族的不满与恐惧,开始伸出细小的、不易察觉的根须,并悄然孕育着改变颜色的萌芽。这一切,都发生在远离主战场的南疆,细微得如同海面下的暗流,却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汇聚成足以改变局部态势的漩涡。
糜兰收到了诸葛亮从涪城发回的、关于联军框架已初步达成的简报,也收到了吕蒙开始在江陵、公安附近加强渗透侦查的警报。同时,关羽从襄阳发来急报,称曹仁在宛城的部队有异常调动迹象,疑似与汉中方向呼应,襄樊压力增大。
多线压力,骤然收紧。
“果然,孙权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曹仁也在动。”糜兰站在舆图前,目光冷冽。刘备主力被拖在益州,荆州就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根弦都承受着巨大的力量。
他迅速做出调整:“传令,江陵水军全部进入临战状态,实行灯火管制,夜间航道加强巡查,对一切不明船只,警告无效即可攻击。通知公安、孱陵等地守将,实行保甲连坐,严查陌生面孔,尤其是操吴语或交州口音者。”
“通知糜芳,西征粮道所有中转仓库,警卫加倍,实行双岗双锁,物资出入需三方,包括守军、通济行、监军核验。增加沿途巡逻队频次,配备强弩,防范小股奇袭。”
“给云长将军回信,告知江东动态,请其酌情调整襄樊防务,重点防备曹仁可能的牵制性进攻。我军在江陵之物资,可随时支援襄阳。”
一道道指令发出,江陵这个后勤与防务的中枢,以最高效率运转起来,如同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同时,糜兰再次给交州的“种子”浇水——他命令钱通,在郁林郡的商路试探成功后,可以“不经意间”向那些俚人寨子透露,荆州方面对交州的特产有稳定需求,且价格公道,结算可以用盐铁甚至兵器,暗示一条比依赖江东更“公平”的潜在出路。
他深知,此刻荆州如同风暴中的孤舟,不能仅靠硬扛。必须在对手的势力范围内制造麻烦,分散其精力。交州是一处,或许……还有其他地方?
糜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舆图的另一个方向——凉州。曹操倾力图谋汉中与益州,其凉州边防是否会相对空虚?先前马超、韩遂虽败,但其残部与羌胡势力,是否仍有可趁之机?这只是个模糊的念头,距离太远,情报不足,难以操作。但糜兰已将其记在心中。乱世之中,任何可能削弱主要敌人的机会,都值得留意。
前线在整合力量,准备迎击正面的巨浪;后方在巩固防线,应对侧翼的暗箭;而遥远的角落,无声的侵蚀与播种也在继续。天下这盘棋,在汉中惊变之后,已从区域博弈,骤然升级为决定南方气运乃至未来格局的全面角逐。每一个参与者,都绷紧了神经,押上了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