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那寒气……有没有用？他……
郭芙猛地睁开了眼睛。
“芙儿！你醒了？”黄蓉惊喜的声音传来，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郭芙转动眼珠，看到母亲憔悴却关切的脸，还有床边围着的、面露忧色的侍女。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发疼，只发出一点气音。
“别急着说话，先缓缓。”黄蓉轻轻按住她，用湿布巾擦拭她额角的虚汗，动作轻柔，眼神里却藏着一丝郭芙看不懂的沉重，“你昏迷了大半日，体内寒气未清，需得好生将养。”
郭芙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自己的左手——那枚莹白的寒玉镯，依旧紧紧箍在腕间，触手冰凉，提醒着她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她记得，最后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倒在了他怀里？
“他……”她努力挤出声音，带着急切，“杨大哥……他怎么样了？毒……解了吗？”
黄蓉擦拭她额角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女儿苍白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期待，心头那口郁结的气，堵得更厉害了。
“他……”黄蓉斟酌着言辞，避开了“毒”字，“他伤势已无大碍，方才……已经走了。”
走了？
郭芙茫然地看着母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两个字的意思。“走了？去哪里？他的伤还没好全，怎么能走？”
黄蓉沉默了片刻，避开女儿灼灼的视线，低声道：“他说……要去城外查探金轮法王残部的动向，为襄阳尽一份力。”
城外？查探敌情？就凭他现在那副样子？
郭芙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娘！你……你就让他这么走了？他伤得那么重！外面多危险！”
“我拦不住他。”黄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还有更深的东西，“他说……他心意已决，不愿再留。”
不愿再留？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郭芙混沌的脑海里。昨夜他醒来时，那复杂的眼神，那声低哑的“芙妹”，还有那点微弱的暖意……难道都是她的错觉？还是说，他清醒之后，依旧选择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将她推开？
为什么？
就因为她可能“害”了他？就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还是因为……他心底那从未消弭的、根深蒂固的自卑和疏离？
一股尖锐的疼痛，混合着被抛弃的愤怒和委屈，猛地冲垮了她刚刚苏醒的虚弱。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眼前发黑，又重重跌回枕上。
“芙儿！别乱动！”黄蓉连忙扶住她。
“他凭什么……”郭芙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他的命是我救的！两次！在桃花岛……在襄阳！没有我那碗药，没有这寒玉镯，他早就死了！他欠我的！他欠郭家的！他凭什么觉得……觉得是为我好，就可以替我做决定？就可以一走了之？！”
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愤怒和不甘。“这个混蛋！自以为是！冷血无情！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这样走了，我就……我就……”
后面的话，她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黄蓉看着女儿泪流满面、激动愤怒的模样，心中又是痛惜，又是了然。她轻轻拍着郭芙的背，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芙儿，你可知，过儿他为何执意要走？”
郭芙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或许，正是因为你在意他，他才会走。”黄蓉的目光望向窗外，那里天色已近黄昏，暮霭沉沉，“他那样的人，心思太重，顾虑太多。他觉得自己身世不堪，仇敌环伺，留在郭家，只会给你、给郭家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危险。昨夜之事，无论真相如何，都已让他觉得……是他连累了你。所以，他选择离开，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切断所有可能的牵连。”
“可是我不怕！”郭芙急道，声音嘶哑，“那些流言，那些危险，我都不怕！他凭什么替我怕？！”
“因为你在他心里，不一样。”黄蓉转回头，深深看着女儿，“正因不一样，他才更怕。怕你因他受委屈，怕你因他涉险，怕……他给不了你应有的安稳和未来。过儿他……看似桀骜不驯，实则骨子里，比谁都敏感，也比谁都……自卑。”
自卑……
这两个字，像两把钥匙，骤然打开了郭芙心中许多一直不解的结。他那些冰冷的言语，拒人千里的姿态，还有一次次将她推开的举动……原来，不只是骄傲，更是深埋在骄傲之下的、不敢触碰的卑微。
她想起外公的话，想起母亲之前的提醒。他的心，冻了太久，也伤得太深。
“那他……就这样走了？再也不回来了？”郭芙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茫然的恐惧。
黄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以过儿的性子，他既决定走，轻易不会回头。除非……”她顿了顿，“除非有一天，他能真正放下那些包袱，或者……有人能让他明白，那些他自以为是的‘麻烦’和‘不配’，在有些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有人能让他明白……
郭芙怔怔地坐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脸上冰凉的泪痕。心口的疼痛依旧，可那股愤怒和委屈，却慢慢被另一种更清晰、更坚决的情绪取代。
他不告而别，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将她所有的付出和心意都视若无睹，甚至弃如敝履。
这混蛋！
她郭芙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何曾被人这样……轻视过？
他的命是她救的！他欠她的！他想逃？想用这种方式划清界限？门都没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劲头，混合着那股始终未曾熄灭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在她胸中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