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的秋雨来得突然。
程日星站在县农业局档案室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他刚结束与金穗公司技术总监刘维的第三次谈话,对方从最初的紧张,到后来的抵触,再到刚才几乎崩溃的边缘——但始终没有承认违规转移技术资料。
“程工,我真的只是去学术交流。”刘维擦着额头的汗,“伯格教授是领域内的权威,我们讨论了技术细节,但绝对没有涉及核心数据转移。我可以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
程日星没有反驳,只是把笔记本电脑转过去:“这是过去两年里,你个人邮箱与伯格实验室邮箱之间的二十七封加密邮件往来记录。这是你实验室电脑在访学期间三次大容量数据传输的日志,接收方地址指向瑞士苏黎世的一个服务器节点。这是你在回国后三个月内,通过境外代理服务器访问伯格实验室内部数据库的九次记录。”
每调出一份证据,刘维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还需要我继续吗?”程日星的声音很平静,“或者你可以告诉我,陈默检察官和他的同事明天早上到陇南时,你希望我如何向他们汇报这些发现?”
刘维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窗外雨声渐大。程日星等待。五分钟后,刘维抬起头,眼睛通红:“如果我说了……能算自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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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北京西北郊,国家科技伦理委员会临时办公点。
小会议室里坐着九个人——伦理委员会的七位委员,加上列席的杨丽娅和余年。投影屏幕上显示着金穗公司基因编辑大豆技术的完整评估报告。
“综合技术风险评估、伦理审查、社会影响分析三项评分,该项目总得分六十八分,刚刚达到‘有条件批准’的底线。”主持会议的委员会主任李院士推了推眼镜,“但有一个前提条件尚未满足——技术负责人刘维涉嫌违规向境外转移技术资料的问题,需要先有明确结论。”
一位委员举手:“如果最后证实刘维确实违规,这个项目还能批准吗?”
“技术本身和研究人员行为应当分开评价。”另一位委员说,“技术如果确实安全、有益,不应该因为个别人的违规而全盘否定。”
“但技术的应用离不开人。”杨丽娅开口,“如果一个不能遵守基本伦理和法律规范的研究团队,我们如何相信他们会严格执行监管要求?”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余年——作为立法专家,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余年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我在起草相关条款时,曾经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最终的思路是:既不能‘因噎废食’,因为个别人违规就否定一项可能有价值的技术;也不能‘姑息养奸’,让违规者以为自己的行为不会影响技术应用。”
他调出电脑里的一个流程图:“我建议建立‘技术-团队’分离评审机制。技术本身的科学性、安全性、伦理性,由专家委员会独立评审。研究团队的资质、信用记录、合规情况,由另一个小组评审。两项都通过,项目才能获批。如果团队评审不通过,技术可以转给其他合格团队继续开发,或者封存等待未来符合条件的团队。”
李院士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既保护了可能有益的技术成果,又坚守了伦理和法律的底线。杨主任,你们监督执行处能配合做团队评审吗?”
杨丽娅点头:“我们可以做。但需要公安、检察部门的配合,获取相关信息。”
“陈默检察官那边,我来协调。”余年说。
“好。”李院士拍板,“那就按这个方案走。等陇南那边对刘维的调查有明确结论后,我们启动分离评审程序。”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杨丽娅和余年并肩走在走廊里。
“你刚才说的分离评审机制,其实是在尝试解决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杨丽娅轻声说,“怎么在科技快速发展的时代,建立既能促进创新又能防止滥用的治理体系。”
“是啊。”余年感慨,“楚啸天案暴露的最大问题,不是某个技术有多危险,而是整个监管体系的滞后和碎片化。法律管一块,伦理管一块,行业自律又是一块,结果留下太多灰色地带。”
“所以你现在做的立法工作,其实是在搭建一个整体的框架。”
“希望能搭起来。”余年看了看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开始放晴,“对了,陇南那边程日星刚发来消息,刘维可能要松口了。”
杨丽娅停下脚步:“他会说出伯格的事吗?”
“希望会。只有挖出这个跨国网络,才能真正堵住技术非法转移的漏洞。”
两人走到办公楼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陈默的脸露出来:“正好两位都在,上车吧,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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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向市区。陈默一边开车一边说:“刘维在陇南松口了,交代了伯格实验室通过他获取中国大豆种质资源的全过程。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后座的余年:“这是我们从刘维交代的服务器地址里提取到的数据索引。你们看看第十三行。”
余年和杨丽娅凑过去看。索引列表密密麻麻,大部分是技术文档编号,但在第十三行,赫然标注着:“‘凤凰计划’参与者生物样本数据库——备份副本(2021年9月)”。
杨丽娅的呼吸一滞:“‘凤凰计划’……是楚啸天当年那个未公开的基因编辑人种优化研究项目代号。我们一直以为所有样本和数据都在西伯利亚被销毁了。”
“显然没有。”陈默脸色凝重,“伯格不仅拿到了备份,而且根据刘维交代,这个数据库在过去两年里被至少访问过四十七次,访问地址遍布全球十二个国家。”
余年感到一阵寒意:“他们在用这些样本做什么?”
“刘维不知道细节,但他偷听到伯格和另一个人的通话片段。”陈默深吸一口气,“他们提到了‘定制化基因编辑服务’,以及‘某些特殊客户群体对特定遗传特征的需求’。”
车内陷入沉默。车窗外,北京傍晚的交通开始拥堵,霓虹灯渐次亮起,一切都显得平常而忙碌。但在这辆车里,三个人都感受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楚啸天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些黑暗遗产,正在被新的网络接手、利用、扩散。
“必须找到这个数据库的物理位置。”杨丽娅打破沉默,“然后彻底销毁它。”
“已经在追查了。”陈默说,“国际刑警组织那边我也发了协查请求。但问题是,伯格这个人在至少六个国家有合法研究实验室,我们不确定数据到底储存在哪里。”
余年突然想到什么:“刘维有没有说,伯格最常待在哪个实验室?”
“说了,瑞士苏黎世郊区的那个私人实验室,戒备森严,连刘维当时去访学都只能进入外围区域。”
杨丽娅和余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可能需要去一趟瑞士。”杨丽娅说。
“太危险。”陈默立刻反对,“伯格肯定已经警觉了,你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但如果不去,那个数据库可能会被转移,或者……”杨丽娅顿了顿,“被用来伤害更多人。”
余年沉思片刻:“也许不一定需要亲自去。程日星能不能通过技术手段,定位到数据存储的具体服务器?”
“我问问。”陈默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程日星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背景音里还有陇南雨后的风声:“陈检,我正在尝试追踪数据流向,但遇到困难——伯格的网络用了多层跳转和加密,常规手段很难穿透。”
“需要什么支持?”陈默问。
“如果能找到一个他的网络节点,物理接触的那种,我可能有机会植入追踪程序。但那个节点必须在境内,否则我过不去。”
车内再次安静。突然,杨丽娅开口:“不一定需要在境内。”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下周在日内瓦有一个国际生物伦理论坛,伯格作为特邀专家出席。会议期间所有参会者的电子设备会接入统一的会议网络……”杨丽娅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如果我拿到参会资格,在会场里接近伯格,也许有机会。”
“风险太大。”余年反对,“而且你怎么保证能接近他的设备?”
“论坛有一个环节是‘技术成果展示’,参会者可以用自己的设备连接展台投影。”杨丽娅显然已经思考过,“如果我能把程工准备的特殊设备带进去,在伯格展示时做点什么……”
“不行。”陈默斩钉截铁,“这涉及到跨国行动,需要层层审批,而且成功率太低。我们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那数据库怎么办?”杨丽娅反问,“等它被用在更多非法实验中?等更多像许婕一样的人受害?”
争执一触即发。这时,余年的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人类遗传资源管理条例(征求意见稿)》今天下午正式公布了,网上讨论很热烈。有些意见……你可能需要看看。」
他把手机递给陈默和杨丽娅看。屏幕上是社交媒体的一条热门评论:“管得太严了,以后科学家还敢做研究吗?中国科技又要落后了!”
也有情绪宣泄的。
三人看着屏幕,突然都沉默了。
许久,余年缓缓说:“我们在这里争论如何摧毁一个非法的数据库,但同时,更多人还在争论该不该建立合法的规则。有时候我觉得,黑暗之所以能存在,不是因为它们多强大,而是因为光明太分散,共识太难形成。”
他看向车窗外,北京的夜晚已经完全降临,万家灯火绵延不绝。
“我去准备论坛的参会申请。”杨丽娅最终说,“走正规渠道,以伦理委员会观察员身份申请。如果批了,我就去。如果没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陈默叹了口气:“我会尽快向上级汇报,申请必要的支持。”
“程日星,”余年对着手机说,“你继续从技术角度追踪,看看有没有其他突破口。同时,保护好刘维这个关键证人。”
“明白。”
车停在余年住的小区门口。下车前,余年对杨丽娅说:“如果你真的要去,一定做好万全准备。楚啸天案之后,那些黑暗里的人都认识你了。”
“我知道。”杨丽娅微笑,“但正因为认识,他们才会放松警惕——谁会想到,刚在联合国掀翻了一个大案的人,这么快又出现在国际论坛上呢?”
看着车驶离,余年站在原地,秋夜的凉意渗入外套。他抬头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突然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灯光代表着他可以回归的平凡生活,但窗外的黑暗里,还有太多需要战斗的事情。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程日星单独发来的加密消息:「余哥,我分析了刘维提供的全部数据,发现一个新情况。伯格实验室在过去半年里,曾三次试图访问东海研究院的服务器。虽然都被防火墙拦截了,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楚啸天当年留在研究院的那部分‘干净’科研成果。」
余年心头一紧,回复:「加强研究院的网络安全级别。另外,查清楚他们想要哪部分成果。」
「已经在查。另外,林晓让我转告,陇南的协议明天正式签署,她会全程监督。」
「好。注意安全。」
收起手机,余年走进楼道。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上映出他疲惫但依然坚定的脸。
他知道,今晚又有很多人无法安睡——程日星在陇南分析数据,林晓在准备协议文本,杨丽娅在计划日内瓦之行,陈默在起草汇报材料,而苏晴大概还在关注网上对条例征求意见稿的讨论。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对抗着不同形态的黑暗,守护着不同形式的光明。
电梯门打开,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门开的那一刻,温暖的灯光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苏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耽搁了。”余年换鞋进屋。
“吃饭了吗?”
“还没。”
“汤还热着,我给你盛。”
坐在餐桌前,看着热气腾腾的汤,余年突然说:“苏晴,如果有一天,我做的这些事,真的让科技发展慢了一点,但让社会更公平了一点……你觉得值得吗?”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择做记者吗?”
余年摇头。
“因为我爸是法官,我妈是医生。我小时候,经常看到有人来家里求我爸帮忙,也看到我妈值完夜班疲惫的样子。”苏晴缓缓说,“我当时就想,这个世界上有两种改变的方式:一种是像他们那样,一个一个地救人、判案;另一种是让问题根本不要发生。”
她握住余年的手:“你在做的,是第二种。这条路会更难,因为你要对抗的不是具体的人,而是系统、是观念、是惯性。但如果你问值得不值得,我的答案是——只要能让一个人免于成为下一个许婕,免于成为西伯利亚那些不知名的受害者,就值得。”
余年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窗外,夜色深重,但城市的灯光依然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坚持,在战斗,在守护。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