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抬脚迈过界碑,一股浓稠阴煞便扑面压来——黑沉沉、冷飕飕,像一床浸透冰水的破棉被,死死裹住了整座镇子。
“果然炸锅了。”
他抬眼扫过天幕,轻声道。
踏入镇中,空气都变了味儿。
往日喧闹的街市静得瘆人:卖糖糕的摊子空着,竹筐翻扣在地;巷口没了扎堆弹玻璃珠的娃娃,连猫狗都不见一只。若非偶尔有几道仓皇人影缩着脖子闪进屋门,他几乎以为闯进了一座被抽走魂魄的空壳镇。
“快闩门!窗板钉死!今晚起,天一擦黑,谁也不准出门!”
“听说外头出大事了……任老爷没了,死相吓人得很呐……”
“怕是撞上尸变了……”
“嘘——声音压低些!快回屋去,别在街上晃荡!”
苏荃独自穿行在冷清的长街,风卷起几片枯叶掠过脚边,两旁屋檐下偶尔飘来镇民们压抑的低语,像被掐住喉咙的鸟鸣,断断续续,满是惶然。
街角那两家向来彻夜亮灯的酒馆,今夜却早早落了板。苏荃路过时,伙计正将拆开的厚木门一块块嵌进槽里,钉锤敲得笃笃响,缝隙被塞得严丝合缝,仿佛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死挡在外头……
几个刚撒完野的孩子,被追出来的娘一把攥住耳朵拖走,小脸皱成一团,连哭都不敢大声。
往日喧闹的市口,此刻静得瘆人,连狗吠都听不见一声,只余一层沉甸甸的阴翳,沉沉压在青石板路上。
“……”
苏荃停在三岔口,左右扫了一眼——空荡荡,连个晃动的影子都没有。
活像全镇被一道无形的禁令锁死了门,日头一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也不点一盏。
“比我预想的,还要糟。”
她低声自语,语气淡得像拂过树梢的一缕风。
岭南确有战事,可战火尚远,烧不到任家镇这一隅。可任老太爷这事,却比刀兵更叫人胆寒——不流血,却叫人心底发毛;不占地,却把整个镇子压得喘不过气。人人绕着走,生怕一转身,就轮到自己。
她回头望了眼身后巷口,秋生和文才仍没露面……
也难怪,她步子一提,便是风掠林梢的劲儿,哪怕他俩蹬的是铁驴子,怕也追不上半分。
“不等了,先去保安队。”
她敛神屏息,凭着前几日闲逛时记下的街巷脉络,辨准方向,抬脚便走,衣角在晚风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真他娘晦气……”
“怎么偏赶在我头上,一桩接一桩地砸?”
保安所里,阿威瘫坐在墙根,右手夹着烟,拇指和食指一遍遍狠揉眉心,嘴里的牢骚从半小时前就没停过。
眼下这人,下巴泛青,眼窝深陷如墨染,整个人瘦脱了形。焦灼熬得他汗味浓重,头发蓬乱打结,领口歪斜,纽扣崩开两颗,露出里面汗渍斑驳的衬衣。
哪还有半分管事的派头?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抽干了筋骨、蹲在街角啃冷馍的落魄汉。
“咋办?到底咋办?!”
他狠狠掐灭烟头,又抖手点上一支,火光在指间明明灭灭。
可那点辛辣的烟气,非但压不住心头翻腾的躁火,反倒像往滚油里泼了水,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打昨儿起,事情就全拧了。
先是任威勇迁棺现场,棺盖掀开那一瞬,验尸的老把式当场变了脸——尸身僵硬泛青,指甲乌黑暴长,分明是起尸征兆,迁葬礼直接叫停……
紧接着今早,一纸急报劈头砸下:他表姨夫任发,横死家中!
脖颈两侧,两枚牙印深嵌皮肉,血已抽尽,只剩干瘪皮囊裹着骨头,惨状至今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自那以后,镇子就彻底乱了套——规矩碎了,人心散了,连鸡鸣狗叫都少了几分活气。
僵尸吃人的消息像野火燎原,一夜之间烧遍每条窄巷、每扇窗缝……
刚才顶头上司还亲自杀上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勒令两天之内必须结案,否则摘帽走人!
这摊子烂泥,怎不叫他心头发苦?
“队长!队长!”
正揪着头发发愣,门外突然响起手下嘶哑的喊声。阿威眼皮一跳,疲惫地转过头——
只见三副竹编担架被七八只手七手八脚抬了进来,白布蒙得严实,可布面早已洇开大片暗红,滴滴答答,在青砖地上拖出三道蜿蜒血痕……
“又……又出事了?”
一个年轻队员嘴唇发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阿威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慌忙撑住桌沿才勉强站稳,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粉墙,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谁?”
那字轻得像一口气,却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手下咬紧下唇,一狠心掀开白布——
底下躺着的,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三个弟兄!
“我们按您吩咐,分三路进山搜查,约好半个时辰后镇口汇合……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只好折返上山寻人,结果……”
“够了!”
阿威猛地抬手打断,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太吓人了!
真的太吓人了!
他当差这些年,日子过得松快——喝喝茶、吹吹牛、混点饷钱,哪想过真刀真枪对付这种东西?
更糟的是上头不信邪,硬逼他倾巢而出,拿枪杆子硬磕僵尸!
这才半天工夫,加上眼前这三个,已折了五个人……
损失惨重,士气崩盘,底下人听见“上山”两个字就腿肚子打颤,谁还敢迈步?
“队长,现在……咱到底怎么办?”
手下们围成一圈,眼神空茫茫的,像丢了魂。
这般漫无头绪地扩网搜山,僵尸没见着影儿,倒是一具接一具抬回自家兄弟的尸首。
阿威猛吸一口烟,烟雾呛得他眼眶发红,咬着后槽牙吼:“你问我?我问谁去!”
“操!每人身上都揣着家伙,怎么就干不过它?!”
就算那玩意儿铜皮铁骨,他们这边也不是吃素的——长枪短铳,子弹压得满满当当,难不成它真不怕铅子儿?
“队长……要不……把九叔放出来吧?如今全镇上下,能镇住这祸害的,就剩他老人家了。”
一个胆子稍大的队员挪上前半步,声音细若游丝。
阿威刚张嘴要骂,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回应——
“说得对。把九叔关着,只会让灾祸越滚越大。”
阿威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望去。
敞开的院门处,一道身影正不疾不徐踏进门槛。
“是……是你?”
看清来人,阿威嘴角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眼前这位少年,眉目清峻,步履沉稳,气度如松立崖岸——当日二叔公葬礼上那一眼对视,刺骨寒意至今未散,此刻竟又顺着脊梁骨一路窜上来……
他后颈汗毛倒竖,不由自主打了两个寒噤。
苏荃负手而立,衣袍微扬,一步跨进保安所。
眼角一扫,地上三具尸身横陈,青灰僵硬,脖颈处两排紫黑齿痕触目惊心。他喉结微动,舌尖抵了抵上颚,低声道:“再拖一日,怕是全镇都要染上这股死气。”
“苏真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阿威嗓子发紧,话音刚出口就缩了缩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那天初见苏荃,对方只是抬眼一瞥,他就浑身汗毛倒竖——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掂量一块待剖的朽木。
更别提后来听说,蒋大龙亲自送他出山门,临行还亲手替他理了理道袍袖口……
消息虽未亲眼所见,可传话的是蒋府贴身副官,断不会信口开河。
有这层底子压着,他哪还敢挺直腰杆?苏荃一走近,他下意识佝偻起背,脑袋垂得比见了亲爹还低,活脱脱一个挨训的学徒。
“贫道受人所托,下山镇邪。”苏荃颔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却半阖如刀锋出鞘,“方才听贵队弟兄讲,九叔已被锁进监牢?”
“啊……这、这个……”
阿威猝不及防被戳中软肋,舌头打结,手指无意识抠着裤缝,额角沁出细密油汗。
“如今任发暴毙,外头接连横死三人,尸斑未散、牙印尚新——九叔的冤屈,该洗清了吧?”苏荃声不高,却字字凿进耳膜。
阿威肩膀一垮,整个人像被抽去筋骨,蔫头耷脑地点了点头:“……是,是该放。”
他平日甩手不管事,案子堆成山也只让手下填表画押;可再糊涂,也分得清人咬的伤和僵尸啃的痕——那齿距、那齿深、那皮肉翻卷的走向,差一分都不像!
关九叔,不过是想堵住镇上人的嘴,拖几天风头过去就放人,纯属骑虎难下的权宜之计。
谁料风没堵住,命却一个接一个地丢。乱子照旧滚雪球似的越闹越大。
眼下他脑子发空,连钥匙插进锁孔的手都在抖。要不是副手小跑来提醒,他差点把九叔忘在铁栏后头。
可……真放出来,僵尸还在暗处游荡,他们保安队的脸,怕是要被唾沫星子糊进地缝里!
“真人说得对,可人放了,凶物没影儿,上头怪罪下来,我们个个都得脱层皮啊!”
阿威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一滴浑浊的水珠顺着颧骨滑下,也不知是汗是泪。
顶头上司撂过狠话:抓不住正主,全队停薪查办,他这队长,第一个摘帽滚蛋!
所以才鬼迷心窍,干了这桩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