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席谈话间,两人都未曾注意,周遭的光线已然发生了质的变化。
那弥漫的、金橙色的“暮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冷、皎洁、银辉遍洒的光芒!仿佛有人瞬间拉下了白昼的幕布,换上了夜晚的星河,但这一次,没有繁星!
两人几乎同时抬头望去——
只见他们头顶,那被高大树冠切割出的不规则天穹中,正悬挂着一轮巨大、圆满、光华流转的皎洁明月!
月华如练,清澈透亮,不含一丝杂质,也没有丝毫属于“血月”的暴烈与灼热。它静静地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银辉,照亮了林间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草茎,在地上投下清晰交错的斑驳树影。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清凉的、流动的水银之中,静谧,圣洁,甚至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这月亮……什么时候出现的?白昼到“夜晚”的转换,竟如此突兀,毫无渐变?
阿无仰望着那轮明月,瞳孔微微收缩。这月亮……与他记忆中女献所在的清冷月宫,气质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圆满、柔和、充满生机,而非月宫那种终年不变的孤寂与哀伤。与阎罗地府上空那轮压迫性的红月,更是天壤之别。
这是……师父世界里的“月亮”?
于小雨也看呆了。这月亮美得惊人,却让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自然演化出来的,更像是……某个概念的极致显化,或者,是这个世界规则在“夜间模式”下,呈现出的另一种稳定状态?
阿无凝视着那轮皎月,若有所思。这月亮的出现,是否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昼夜”规则,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它是否会带来新的变化?是否……与师父的某些深层意识,或者与那“苍梧山”的线索有关?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方才还充满昼间生机的森林,在月华的笼罩下,似乎也进入了一种更加沉静、甚至略带神秘的状态。虫鸣依稀,夜风轻柔,但那种属于白昼的喧嚣与蓬勃,已然隐去。
新的“夜晚”,以一轮前所未有的皎月为标志,悄然降临。
而于小雨和阿无,站在月华织就的光网中,心中那片刻的温馨与安宁,再次被对未知的警惕与思索取代。
那轮月,太大了。
它不是悬挂,而是充盈在于小雨的整个视界。清冷的银辉不再仅仅是洒落的光,更像是一种有质感的、缓慢流动的液态琉璃,将她周身包裹、浸透。每一缕月光都似乎带着重量,带着某种亘古的、温柔的呼唤,钻进她的毛孔,渗入她的灵台。
于小雨仰着头,瞳孔中倒映着那轮完美到令人心悸的皎洁圆盘,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里。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阿无的声音、林间的风声、甚至自身的心跳,都退化成遥远而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只有那轮月亮,和她脑海中随之翻涌而出的、不属于“于小雨”今生记忆的碎片。
“……千年前……苍梧山……”
她嘴唇微动,无意识地呢喃,声音飘忽,如同梦游。
“也是……这样的月亮……好亮……好干净……” 眼前似乎浮现出截然不同的山影——巍峨、苍翠,弥漫着淡金色的晨雾,山间有玉色巨木参天而立,枝叶间流淌着温润的光泽。那是与脚下这片新生山林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古老灵蕴的景象。
月光下,似乎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一个模糊,散发着温暖而熟悉的气息(是自己?),另一个……庞大、狰狞、周身翻滚着混沌的暗影与暴戾——是饕餮真身的阿无?可那身影给她的感觉,并非后来那个可以沟通、甚至变得温顺的阿无,而是充满了原始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然后……就起火了……” 于小雨的眉头痛苦地蹙起,仿佛被记忆中的热浪灼伤,“好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我的身上……好多血……不是我的……也有我的……”
破碎的画面闪烁:烈焰焚天,玉木倾倒,嘶吼与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那个模糊的“自己”手持兵刃(形状不清),浑身浴血,与那头疯狂的饕餮巨兽激烈搏杀!一招一式,都带着刻骨的悲痛与决绝,仿佛面对的不仅是凶兽,更是某种必须被斩断的宿命。
“……打了好久……日夜都分不清了……” 她的声音带上了疲惫的颤抖,仿佛亲身经历了那场漫长到绝望的战斗,“……他逃了……饕餮……逃进了更深的山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硝烟未散的废墟,断裂的玉木残骸,“自己”单膝跪地,用一柄断裂的长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鲜血顺着额角滑落,滴入焦黑的泥土。视野模糊,却死死盯着饕餮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沙哑而执拗的誓言:
“我一定……要带你……回苍梧山……”
这句话如此清晰,如此沉重,带着跨越千年的疲惫与不肯放弃的执念,从记忆的深渊直接撞入于小雨此刻的意识!
嗡——!
如同洪钟大吕在脑海中敲响!
于小雨浑身剧震!眼前月光笼罩的现实景象与那血腥惨烈的远古记忆碎片猛烈交织、碰撞!她是谁?是刚刚还在为野果味道傻乐的于小雨?还是那个在苍梧山月下与饕餮血战、立誓带其归家的古老存在?!
“不是女献……不是她……” 混乱中,这个念头异常清晰。那记忆中的情感、战斗的风格、乃至灵魂的波动,都与她从契约碎片中感知到的女献截然不同!那是另一个“自己”!一个存在于更久远时空、与阿无(饕餮)有着更深羁绊与惨烈纠葛的“自己”!
平行时空?前世?还是……某种被遗忘的“初始契约”缔约者?
巨大的荒谬感与认知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而就在那句“回苍梧山”的誓言在脑海中回荡到最激烈、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的瞬间——
“吼——!!!”
一声狂暴的、充满了痛苦与愤怒的野兽咆哮,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响!
梦境……断了?
不!
于小雨混乱的意识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
不是在吼叫声中断的。
在那声咆哮传来之前,在她即将喊出“带你回苍梧山”的刹那之前,梦境,或者说那记忆的涌入,就毫无征兆地、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掐断了!
像是正在播放的胶片被利刃斩断,像是汹涌的洪水被无形堤坝瞬间拦截!
为什么?
是谁?是什么力量?是保护?还是……阻止?
这个疑问如同冰锥,刺入她沸腾的脑海,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和更深的不安。
而现实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她出神的凝视和内心剧烈动荡中,似乎……更加明亮了。月华不再温柔,反而透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的专注感,如同巨兽缓缓睁开的、不带任何情感的银白色眼瞳,牢牢“锁定”了她。
阿无一直紧紧盯着于小雨。
从她对着月亮出神低语开始,到脸上浮现痛苦挣扎,再到最后那句几乎要破口而出的誓言和骤然僵硬的躯体……阿无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