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泰去查赵德茂，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冻得脸发紫，手僵得连茶杯都端不稳，如燕给他换了三回热水，他还是抖。狄仁杰让他先别说话，喝了姜汤暖过身子再讲。曾泰灌了两碗，这才缓过劲来，还是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摊在桌上。

    

    “老师，学生查到了。赵德茂最近几个月，一直在跟一个叫‘老吴’的人来往。老吴是个中间人，专门替人找杀手。月影就是他介绍给赵德茂的，月影死了以后，他又介绍了另一个杀手给赵德茂。那个杀手，就是戴斗笠的人。”

    

    狄仁杰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老吴现在在哪儿？”

    

    “跑了。学生去找他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邻居说他好几天没回来了，走得很急，衣裳都没带全。学生在他床底下找到了一封信，是赵德茂写的。”曾泰从那几张纸里抽出一张，递给狄仁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老吴，刘德茂没死。他还活着，躲在城南。你让那人去杀他，事成之后，再加五百两。”

    

    狄仁杰放下信，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赵德茂以为刘德茂没死，雇杀手去杀他。杀手去了城南，找到了刘二，以为刘二是刘德茂，就杀了。刘二替刘德茂死了，刘德茂还是死的——他本来就已经死了，死在枯井里，头被锯了。赵德茂不知道，他以为刘德茂还活着，还躲在城南。他恨刘德茂，恨得发疯，恨到要再杀他一次。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曾泰指着那封信，“赵德茂怎么知道刘德茂没死？是谁告诉他的？”

    

    狄仁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有人告诉他。那个人想让刘德茂死，又不想自己动手，就借赵德茂的手。赵德茂恨刘德茂，一听他没死，肯定要再杀他。那个人利用赵德茂，除掉了刘二。刘二只是个替死鬼，他真正的目标是谁？也许是刘德茂，也许是别人。”

    

    曾泰想了想。“那个人会不会就是钱少卿？钱少卿在找名单，怕刘德茂手里有名单。”

    

    狄仁杰睁开眼，看着曾泰。“刘德茂已经死了，名单不在他手里。名单在李三手里，李三跑了。钱少卿找名单，不是怕刘德茂，是怕李三。李三才是知道名单的人。”

    

    “那刘二是怎么回事？他一个泥瓦匠，跟名单有什么关系？”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刘二在钱少卿家砌墙，也许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也许是名单，也许是钱少卿和什么人接头。钱少卿怕他泄露，就借赵德茂的手杀了他。赵德茂以为杀的是刘德茂，其实是刘二。钱少卿一箭双雕，既除掉了刘二，又把嫌疑引到了赵德茂身上。就算案子发了，也是赵德茂雇凶杀人，跟他没关系。”

    

    曾泰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借刀杀人。学生去查查钱少卿和赵德茂有没有来往。”

    

    “不用查了。”狄仁杰摆摆手，“钱少卿不会直接跟赵德茂来往。他一定是通过老吴。老吴是中间人，认识杀手，也认识雇主。他替钱少卿找赵德茂，让赵德茂出钱雇杀手。事成了，钱少卿付钱给老吴，老吴拿一份，剩下的给赵德茂，赵德茂再给杀手。”

    

    “可赵德茂已经知道刘德茂死了，他不会觉得自己被骗了吗？”

    

    狄仁杰转过身，看着曾泰。“他以为刘德茂还活着。有人告诉他刘德茂躲在城南，他就信了。他恨刘德茂，恨了这么多年，一听说他还活着，脑子就不清楚了。他只想报仇，没想过是不是圈套。”

    

    “那个人是谁？是钱少卿吗？”

    

    狄仁杰摇摇头。“不是。钱少卿不会亲自出面。是另一个人，也许是老吴，也许是钱少卿的某个手下。他找到赵德茂，说刘德茂没死，躲在城南。赵德茂信了，就雇杀手去杀。杀手杀了刘二，以为杀了刘德茂。赵德茂付了钱，以为报了仇。可刘德茂早就死了，他被人骗了。”

    

    曾泰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才开口。“老师，学生去查查老吴的底细。他也许就是钱少卿的人。”

    

    狄仁杰点点头。“去吧。小心点。”

    

    曾泰出去了。狄仁杰坐在桌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刘德茂没死。他还活着，躲在城南。”这句话，是谁告诉赵德茂的？是老吴？还是老吴的上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知道刘德茂已经死了。他故意说刘德茂没死，是想借赵德茂的手杀人。他要杀的是刘二。刘二在钱少卿家砌墙，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他要死。

    

    “元芳，你去查查钱少卿最近在做什么。他找名单，不会只找李三一个人。也许他还有别的办法。”

    

    李元芳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想着那些事。名单，李三，刘二，刘德茂，赵德茂，钱少卿。这些人，像一团乱麻，拧在一起，解不开。他需要一把剪刀，把这团乱麻剪开。那把剪刀，就是老吴。找到老吴，就能找到钱少卿，就能找到名单。

    

    夜里，李元芳回来了。“大人，查到了。钱少卿最近在找一个叫‘老吴’的人。他托了好几个人打听，出了高价钱，要找到老吴。老吴跑了，他找不到。”

    

    狄仁杰点点头。“他也怕。怕老吴落到官府手里，供出他来。”

    

    “大人，末将去查老吴的下落。”

    

    狄仁杰摇摇头。“不找了。他跑了，不会回来了。他拿了钱少卿的银子，跑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去了。也许去了南方，也许去了西域。找不到了。”

    

    “那名单呢？名单在李三手里，李三也跑了。”

    

    狄仁杰叹了口气。“名单不重要了。那些雇主的名字，我们差不多都知道了。王德茂、李德茂、孙德茂、周德茂、吴德茂，还有钱牧斋。他们都是雇主，都雇过月影杀人。有了这些，就够了。”

    

    李元芳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大人说得对。名单是死物，人证物证都在，名单可有可无。

    

    二月二十，天晴了。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的枝丫上冒出了嫩芽，米粒大小，嫩黄嫩黄的。小月蹲在树下看，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刘小乙站在旁边，问她怎么了，她说怕摸坏了。刘小乙笑了。

    

    狄仁杰站在廊下，看着他们。那些案子，结了。刘二死了，凶手在逃，可雇主被抓了。钱少卿还在，可他父亲钱牧斋倒了，他也翻不起什么浪了。他相信，总有一天，钱少卿也会落到他手里。他等着。

    

    如燕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叔父，您又在想那些案子？”

    

    狄仁杰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不想了。结了。”

    

    如燕点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他旁边，看着院子里的小月和刘小乙。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的清香。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