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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一，天还没亮，狄仁杰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披衣起身，推开房门，院子里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苏无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卷宗，脸色不太好。

    “狄公，城东出了个案子。”

    狄仁杰接过卷宗，借着灯笼的光翻开。字迹潦草，是长安县的差役写的，匆匆几行：“城东永和坊张宅，昨夜闹鬼。鬼语喃喃，闻者惊怖。张宅老小一夜未眠，今晨报官。差役往视，无所获。”他把卷宗合上，问苏无名：“什么鬼语？”

    苏无名摇头。“不知道。长安县的人去了，什么也没找到。说是鬼，谁也没看见。听见的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是叽叽咕咕的，像是说话，又像是哭。”

    狄仁杰沉默片刻。“走，去看看。”

    永和坊在城东，离大理寺不远。狄仁杰骑马赶到时，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暗着，两边的高墙把晨光挡在外面，只露出一线白。张宅在巷子中间，是个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面气派。门口站着几个仆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见狄仁杰，连忙让开。

    张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绸面袍子，此刻脸色煞白，手还在抖，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没睡。他坐在堂屋里，手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见狄仁杰进来，他连忙站起来。

    “狄公，您可来了。昨夜里那声音太吓人了，叽叽咕咕的，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哭。我一家老小都不敢睡了。”

    狄仁杰在椅子上坐下。“你听清了？说的是什么？”

    张掌柜摇头。“听不清。就是叽叽咕咕的，有时候像是女人哭，有时候像是小孩笑。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儿，笑一会儿，闹了大半宿。”

    “以前听过这种声音吗？”

    张掌柜想了想。“没有。头一回。”

    狄仁杰让苏无名去问邻居。邻居们都说听见了，有的说是女人哭，有的说是小孩笑，有的说是猫叫，什么说法都有。只有一个老太太说，她听出来是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外地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

    狄仁杰目光一凝。“外地话？什么外地话？”

    老太太想了想。“像是南方话。我以前在南方住过，听见过这种口音。”

    狄仁杰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种着几棵花。他四下看了看，院墙很高，一丈来高，上面长着青苔。没有翻墙的痕迹。大门关着，门闩完好。没有人进来过。声音是从哪儿来的？是墙外传进来的？还是院子里有什么东西？

    “张环，你在院子里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张环领命去了。狄仁杰站在院子里，等着。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青砖上，亮晃晃的。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张环从后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狄公，在后院的枯井里找到的。”

    狄仁杰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白布，还有一封信。白布很大，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个符咒，写着“张德茂”三个字。信纸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几行字：“张德茂，你欠我的，该还了。”没有署名。

    狄仁杰把信收好。张德茂就是张掌柜的名字。有人在威胁他。是谁？欠了什么？他让苏无名去查张德茂的底细。

    苏无名去了半天，回来说，张德茂是洛阳人，来长安做生意好几年了。他开当铺，放高利贷，逼死了不少人。有一个叫李大壮的，借了他的钱还不上，被他逼得跳了河。李大壮的家里人告过官，可没证据，不了了之。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又是放高利贷，又是逼死人。和之前那个赵德厚一样。这些人，有钱，放贷，逼死人，然后没事。可死者的家人，不会忘记。

    “李大壮家里还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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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无名翻了翻记录。“有个弟弟，叫李小壮，二十出头，在城西一家客栈里当伙计。他哥死了以后，他就一直想报仇。”

    “李小壮长什么样？”

    苏无名想了想。“个子不高，瘦瘦的，脸上有颗痣。南方口音。”

    和那个老太太说的“南方话”对上了。那个叽叽咕咕的声音，就是李小壮在说话。他躲在墙外，说南方话，让张德茂听见，以为是鬼语。他不敢杀人，就装神弄鬼吓人。

    “张环，你去城西找李小壮。他也许还在那里。”

    张环领命去了。狄仁杰坐在堂屋里，等着。天快黑了，张环才回来。

    “狄公，找到了。李小壮在城西一家客栈里，躲在柴房里。他承认了，那些声音是他弄的。他躲在墙外，说南方话，吓唬张德茂。”

    狄仁杰站起身。“走，去看看。”

    李小壮被带到大理寺，低着头，浑身发抖。他二十出头，瘦瘦的，脸上有颗痣，南方口音。和描述的一样。

    “李小壮，你为什么要吓唬张德茂？”

    李小壮的眼泪下来了。“他害死了我哥。我哥借了他的钱，还不上，被他逼得跳了河。我找他要说法，他不见我。我没办法，就想吓吓他。”

    “你吓他有用吗？”

    李小壮摇头。“没用。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狄仁杰沉默。这个年轻人，恨张德茂，恨得发疯。他不敢杀人，就装鬼吓人。他错了，可他也没办法。

    “李小壮，你吓人，犯了法。你跟我走。”

    李小壮低下头，跟着狄仁杰走出客栈。他被关进了牢里，关几天就放了。张德茂被叫到大理寺，训斥了一顿，让他别再放高利贷。案子结了。

    八月初三，天又热了起来。院子里的那两棵小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小月蹲在树下浇水，浇得很仔细。刘小乙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一桶水。两人都不说话，可看着就是那么合适。

    狄仁杰坐在廊下，看着他们。如燕端了一碗酸梅汤过来，放在他手边。

    “叔父，喝碗酸梅汤。”

    狄仁杰接过碗，喝了一口。酸酸凉凉的，舒服了些。

    “叔父，您说那些案子，什么时候能查完？”

    狄仁杰放下碗。“查不完。”

    如燕没有再问。她叹了口气，收了碗，去了厨房。

    狄仁杰坐在廊下，看着那两棵小树。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树叶的清香。那些案子，一个接一个，结了又来，来了又结。他查了一辈子，抓了一辈子，可案子还是出，人还是死。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回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