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娥的娘家在城南一条比柳树巷更窄的巷子里,两间矮房,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头本色。院子里堆着些破坛烂罐,墙角有几只鸡,用竹篱笆围着,见人来,咕咕咕地叫了几声,挤成一团。狄仁杰敲了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周小娥的娘站在门口。她还是那副黑瘦黑瘦的模样,眼睛肿着,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夜没睡。看见狄仁杰,她的眼泪又下来了。
“狄公,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走进屋里,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灶台在角落里,锅碗瓢盆堆得乱糟糟的。他让周小娥的娘坐下,给她倒了碗水。
“你女儿在柳树巷住过?”
周小娥的娘愣了一下。“柳树巷?没有。她一直住在城东,没搬过。”
“她有没有在裁缝铺里做过活?”
周小娥的娘想了想。“做过。她以前在城南一家裁缝铺里帮工,做了好几年。后来那家铺子关了,她就自己接活,在家里做。”
“那家裁缝铺叫什么?”
“叫……叫‘周记’。是她的一个本家开的,姓周。后来那个本家不干了,她就回来了。”
狄仁杰的手微微一顿。“周记裁缝铺,在城南什么地方?”
“在柳树巷,靠东头,第三家。”
周小娥的娘的声音很平静,她不知道那间铺子后来变成了陈福来的药铺,不知道陈福来在那间铺子里收了人头、做了药,不知道她的女儿就死在那间铺子附近。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女儿认识一个叫陈福来的人吗?”
周小娥的娘摇头。“不认识。她没提过。”
“你女儿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小娥的娘想了想。“有。她最近挣了不少钱,给我买了好几件衣裳,还给我买了只鸡。我问她哪儿来的钱,她说接了大活。我让她别太累,她说没事。”
“她有没有说,那个大活是谁家的?”
“没有。她只说那家人家姓李,太太姓王,人很好。别的就没说了。”
又是李府,太太姓王。和张环查的那三家对不上。不是李万春,不是李德茂,不是李敬业。是另一家。哪一家?狄仁杰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长安城里姓李的大户人家,不止那三家。还有一家,是当官的,不在工部,在刑部。刑部有个侍郎,叫李昭德,太太也姓王。他以前查案的时候,去过李昭德家,院子很大,仆从很多,是个显赫的人家。李昭德有没有孙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查查。
“老人家,你女儿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账本、书信之类的?”
周小娥的娘想了想,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裳,几双鞋,还有一个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狄仁杰翻开册子。是周小娥的账本,记得很仔细。某年某月某日,给某家做了几件衣裳,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翻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八月初三,李府,小孩满月衣裳五件,收银十两。八月十五,李府,大人冬衣三件,收银八两。九月初二,李府,小孩周岁衣裳两件,收银五两。九月初十,李府,老太太寿衣一套,收银十五两。一共四笔,收了三十八两银子。全是李府,没有名字,只有“李府”两个字。
狄仁杰合上册子。“这个李府,在什么地方?”
周小娥的娘摇头。“不知道。她没说过。”
狄仁杰站起身。他要去查这个李府。不是等,是去。他让张环去刑部查李昭德的家底,又让李朗去查长安城里还有哪些姓李的大户人家,太太姓王,家里有小孩,最近做过衣裳的。然后他坐在书房里等着。
傍晚,张环回来了。“狄公,李昭德家确实有个孙子,今年刚满周岁。前几个月办了周岁酒,请了好几个裁缝。管事的不记得有没有请周小娥,只说请了好几个,记不清了。”
狄仁杰点点头。“还有别的吗?”
张环摇头。“没有了。李昭德是刑部侍郎,官不小,家里规矩大,仆从多,外人进不去。”
狄仁杰沉默。李昭德,刑部侍郎。他以前查案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表面和气,内里精明,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如果周小娥的死跟他家有关,这个案子就不好办了。可他不能因为不好办就不办。他必须查下去。
第二天,李朗回来了。“狄公,查到了。长安城里姓李的大户人家,太太姓王,家里有小孩,最近做过衣裳的,一共有五家。除了之前那三家,还有一家是开粮行的,叫李福来。还有一家是开当铺的,叫李寿山。李福来家去年添了个孙子,做了满月衣裳。李寿山家前年添了个孙女,做了周岁衣裳。周小娥死的时候,那两家都没做衣裳。”
狄仁杰想了想。周小娥的账本上,八月初三开始给李府做衣裳,一直做到九月初十。那段时间,只有李昭德家有小孩,做了周岁酒。别的几家,都没有。那个李府,很可能就是李昭德家。
他站起身。“走,去李昭德家。”
李昭德的宅子在城北,是个四进的院子,比李万春家还气派。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别家的都大。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狄仁杰,连忙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一个管家出来,领着狄仁杰进了正堂。
李昭德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手里捧着一杯茶。他看见狄仁杰,放下茶杯,站起身,抱了抱拳。
“狄公,稀客稀客。不知有何贵干?”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李大人,你认识周小娥吗?”
李昭德愣了一下。“周小娥?不认识。”
“你家给孙子做满月衣裳,请了哪些裁缝?”
李昭德想了想。“请了城东的赵裁缝,还有他的两个徒弟。别的就没有了。”
“你有没有请过一个姓周的女裁缝?”
李昭德摇头。“没有。赵裁缝的手艺很好,我信得过他。不需要请别人。”
狄仁杰盯着他。他的眼睛没有躲闪,脸上也没有慌张。他没有说谎。周小娥没有给他家做过衣裳。那她做的那些衣裳,是给谁家的?账本上写的是“李府”,不是李昭德,不是李万春,不是李德茂,不是李敬业,不是李福来,不是李寿山。那是哪个李府?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长安城里,还有一个姓李的大户人家,不在那五家之中。那一家,是做官的,不在刑部,不在工部,在吏部。吏部有个郎中,叫李明远。对,李明远。他以前查案的时候,去过他家。他家也有个孙子,前几个月刚满月。他忘了这一家。
他站起身。“李大人,打扰了。”
他走出李昭德家,站在街上。太阳很晒,街上没什么人。他翻身上马,去了李明远家。
李明远家在城东,是个三进的院子,比李昭德家小一些,但也挺气派。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李明远亲自迎了出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绸面袍子,脸上挂着笑。
“狄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狄仁杰没有跟他客套。“李大人,你认识周小娥吗?”
李明远愣了一下。“周小娥?认识。她是个裁缝,手艺很好。我家孙子的满月衣裳,就是她做的。”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她最近还给你家做过衣裳吗?”
李明远想了想。“做过。八月里做了一套冬衣,九月里做了一套寿衣,给我娘的。她手艺好,我娘很喜欢。”
“她做的那些衣裳,你娘穿了吗?”
李明远点头。“穿了。我娘说很合身,很暖和。”
狄仁杰沉默。周小娥给李明远家做了衣裳,收了钱,然后死了。她是累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他需要看看那些衣裳。
“李大人,那些衣裳,还在吗?”
李明远愣了一下。“在。我娘还穿着呢。怎么了?”
“我想看看。”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让管家去请老太太。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料子很好,针脚细密。正是周小娥做的那件。
狄仁杰走过去,仔细看那件棉袄。针脚很细,很匀,领口处绣着一朵小花,是梅花。和周小娥那根银簪子上的梅花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
“李大人,这件棉袄,我能不能带回去看看?”
李明远的脸色变了。“狄公,这是……”
“只是看看。看完就还。”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老太太不乐意,嘟囔了几句,被管家扶走了。狄仁杰把那件棉袄叠好,包好,带出了李府。回到大理寺,他把棉袄摊在桌上,仔细查看。领口、袖口、衣襟,每一个地方都看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又翻过来看里子,里子是棉布的,很干净。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是药材。什么药材?他闻不出来。
“如燕,你过来闻闻。”
如燕凑过来闻了闻。“像是……像是安神香。我娘以前用过,说是能安神助眠。”
狄仁杰目光一凝。安神香。周小娥在衣裳里放了安神香。是故意放的,还是不小心沾上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安神香,也许就是周小娥的死因。她做衣裳的时候,闻了太多安神香,中毒了。还是有人故意在衣裳里放了安神香,让她闻,让她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
他站起身。“如燕,你去查查,安神香能不能让人死。”
如燕点头,转身去了。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那两棵小树。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冷冷清清的。那些案子,还在等着他。等着他找到真相,等着他让死者安息。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