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湿润的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片片水花。天色微明,晨雾还未散尽,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轻纱之中。
狄仁杰靠坐在车厢里,闭目沉思。郑三娘那张含笑的死脸,那本画满三足乌图腾的记事录,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中年男人,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不停地旋转。
如燕坐在他对面,见他眉头紧锁,轻声问道:“叔父,您在想什么?”
“郑三娘画的那个图腾,你注意到了吗?”狄仁杰睁开眼,“和之前那些案子里的不一样。”
如燕想了想,“是那个圆圈?中间是空的?”
“对。”狄仁杰从怀中取出那本记事录,翻到画着图腾的那一页,“之前的图腾,三足乌是完整的,或站或飞。但这个,只有三个符号围成一圈,中间什么都没有。”
如燕凑过来看,“这代表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这恰恰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这个图案,他从未见过。连刘存礼那本密录里,也没有记载。
马车停下。
城东到了。
郑小娥做工的绣坊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块褪色的木匾。此刻天色尚早,绣坊还没开门。李元芳上前敲门,敲了许久,才听见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探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上下打量着他们。
“你们找谁?”
李元芳亮出腰牌,“大理寺办案。郑小娥是不是在这里做工?”
妇人的脸色变了,连忙把门打开,“是是是,几位大人快请进。小娥她……她出什么事了?”
狄仁杰没有回答,“她在吗?”
“在,在后院屋里睡着呢。”妇人引着他们穿过铺子,来到后院。院子不大,几间矮房挤在一起。妇人指着最里头那间,“那就是小娥的屋子。”
李元芳上前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口,穿着寝衣,头发披散,睡眼蒙眬。她看见门外站着几个陌生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你们是谁?”
狄仁杰出示腰牌,“大理寺狄仁杰。你是郑小娥?”
姑娘点点头,脸色发白。
“你姑母郑三娘昨夜死了,你知道吗?”
郑小娥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问:“我姑母……怎么死的?”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狄仁杰看着她,“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郑小娥的声音很轻,“我去看她,给她送了些吃的。她还好好的,还跟我说了好多话。”
“说什么?”
郑小娥想了想,“说她最近总做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大的地方,周围有很多人在唱歌。唱的歌她听不懂,但调子很熟,像是在哪儿听过。”
狄仁杰的目光一凝。
又是做梦。
和当年的周氏一样。
“她还说什么?”
郑小娥低下头,“她还说,有个男人来找她。那个男人说要带她走,带她去一个很好的地方。她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她就不高兴了。”
狄仁杰盯着她,“那个男人是谁?”
郑小娥摇头,“我不知道。姑母没说。只说是很多年前认识的一个故人。”
故人。
很多年前。
狄仁杰脑中飞快地转动。郑三娘寡居多年,平日深居简出,哪来的故人?那个故人,会不会就是邻居说的那个中年男人?
“你姑母年轻时,可曾离开过长安?”
郑小娥想了想,“听我娘说过,姑母年轻时去过一次西域。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具体什么时候,我不知道。”
西域。
又是西域。
狄仁杰的手微微收紧。
“你娘呢?”
“死了。五年前。”
狄仁杰沉默片刻。
“你姑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一本记事录?”
郑小娥愣了一下,“记事录?我不知道。姑母的东西,我从没翻过。”
狄仁杰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坦然,没有躲闪。
“半个月前你去看她,除了做梦的事,她还说过别的吗?”
郑小娥努力回想,“她……她还说,那个故人给了她一样东西。说是信物,让她收好。”
狄仁杰心中一动。
“什么东西?”
“我没看见。她说收在枕头
狄仁杰转身就走。
“回崇业坊!”
马车再次疾驰起来。狄仁杰坐在车厢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
信物。
枕头
他们搜过郑三娘的屋子,翻过枕头,什么都没有。那个信物,要么被凶手拿走了,要么还在屋里,只是他们没找到。
“叔父,”如燕忽然问,“您觉得那个故人,和带走周氏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狄仁杰缓缓摇头,“不一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郑三娘和周氏一样,都去过西域,都认识什么人,都被那些人找上了门。”
“那些人到底想要什么?”
狄仁杰没有回答。
这也是他最想知道的。
马车再次停在郑三娘的院子前。
狄仁杰径直走进卧房,来到床边。枕头已经被翻过,扔在一旁。他拿起枕头,仔细查看。
枕头是普通的布枕,里面塞着荞麦皮。他用手捏了捏,感觉有些不对。枕头底部,有一块地方比其他地方硬。
他撕开枕头。
荞麦皮中,露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三足乌。
完整的。
狄仁杰的手微微颤抖。
这块玉佩,和他之前在疏勒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字:
“郑氏”。
郑三娘,也姓郑。
和周氏一样。
都是郑氏。
狄仁杰忽然想起刘存礼说过的话。
“我们刘家,本是天竺人。千年前,先祖从灵鹫山来到中土,带来了三颗种子。”
可这些姓郑的,是怎么回事?
他盯着那块玉佩,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守护种子的家族,不止刘家一个。
还有郑家。
还有别家。
千年前,那个天竺僧人带来的,不只是三颗种子。
还有一群追随他的人。
那些人,分散在中土各地,各自守护着什么。
一代一代,传到现在。
周氏,郑三娘,都是那些人的后代。
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所以,那些人找上了她们。
要带走她们。
去完成某种仪式。
狄仁杰握紧玉佩。
那些“故人”,那个中年男人,不是圣教的人。
是比圣教更古老的东西。
是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真正的源头。
他转身走出卧房。
“元芳!”
李元芳大步走来。
“在!”
“立刻去查,长安城里,还有多少姓郑的人家。特别是那些家中有玉佩的,或者家中有人去过西域的。”
李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将整座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可他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冷。
千年的秘密,还没完。
那些人,还在。
他们一直藏在暗处,等着。
等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要查下去。
直到水落石出。
直到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