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又下起了大雪,这一场比前几日更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撕碎的棉絮,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城就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店铺纷纷关门歇业,只有几个顽童还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雪球乱飞,笑声清脆。
狄仁杰站在大理寺的廊下,看着这场大雪。
他的手里,还捏着那封二十年前写给张铁山的信。
“有些人,你惹不起。”
谁惹不起?
那个青衫男子?
他背后的人?
还是那个唱童谣的?
苏无名从雪里跑进来,身上落满了雪,眉毛都白了。他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说:
“狄公,查到了。那个王婆子虽然死了,但她有个女儿还活着,就住在城南。”
狄仁杰眼睛一亮。
“走。”
城南,一条偏僻的小巷。
王婆子的女儿姓孙,叫孙二娘,今年六十多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她一个人住在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里,靠给人缝补衣裳度日。
见狄仁杰来,她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狄、狄公,民妇什么都不知道……”
狄仁杰安抚她。
“老人家别怕。只是想问问你母亲当年的事。”
孙二娘这才松了口气。
“我娘啊……死了十几年了。她活着的时候,是城里有名的媒婆,哪家要说亲,都来找她。”
“二十年前,她有没有给一个叫周氏的女人提过亲?”
孙二娘想了想。
“周氏……好像有。那时候我娘提过一嘴,说是有个外地来的富商,看上了城东一个妇人,想娶她做妾。那妇人已经嫁人了,我娘说这事不好办,就没接。”
狄仁杰心中一动。
“那个富商叫什么?长什么样?”
孙二娘摇头。
“不知道。我娘没细说。只说是外地来的,很有钱,出手大方。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去说和。她没答应,就把银子退回去了。”
十两银子。
对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
一个富商,愿意出这么多钱娶一个有夫之妇,可见执念之深。
周氏失踪,会不会和这个富商有关?
“你母亲后来有没有再提过这个人?”
孙二娘想了想。
“提过一次。过了几天,我娘说那个人走了,回老家了。她还说,幸好没接这桩事,不然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乱子。”
狄仁杰沉默。
走了?
回老家了?
周氏失踪,会不会就是他干的?
可如果他已经得手,为什么要走?
如果没得手,周氏又去了哪里?
“老人家,那个富商是哪里人,你知道吗?”
孙二娘摇头。
“不知道。只听说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
西域。
又是西域。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你母亲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那个富商的信物,或者别的什么?”
孙二娘想了想。
“有。我娘留了一个荷包,说是那个人落下的。她一直放着,没扔。”
她起身,在柜子里翻找了半天,拿出一个旧荷包。
荷包不大,绸缎的,已经褪了色。上面绣着一只鸟。
三只脚的鸟。
三足乌。
狄仁杰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荷包,能给我看看吗?”
孙二娘点头。
狄仁杰接过荷包,翻来覆去地看。
荷包里面,绣着几个字:
“愿结同心”。
“神龙元年二月”。
神龙元年二月。
正是周氏失踪的那个月。
狄仁杰的手微微颤抖。
那个富商,是圣教的人。
他来长安,就是为了周氏。
为什么?
周氏有什么特别?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嫁了人,生了孩子。
她唯一特别的,就是那首童谣。
她梦见有人唱童谣。
然后她就失踪了。
那首童谣,和她有什么关系?
“老人家,这个荷包,我先借用几天。”
孙二娘点头。
“狄公尽管拿去。”
狄仁杰谢过她,走出小屋。
外面,雪还在下。
他站在雪中,看着那个荷包。
三足乌。
愿结同心。
神龙元年二月。
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在了一起。
周氏失踪,是圣教干的。
那个富商,是圣教的人。
他们带走周氏,一定是因为她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那首童谣?
还是别的什么?
二十年后,阿娥死了。
她的死,也和圣教有关。
可圣教在西域的势力已经被摧毁了,那些大祭师都死了,“针”也归顺了。
还有谁在行动?
难道还有另一支?
狄仁杰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回去,好好想想。
回到大理寺,刘存礼已经在等着。
他看见狄仁杰手里的荷包,脸色变了。
“狄公,这是……”
“你认识?”
刘存礼接过荷包,仔细看了看。
“这是圣教的信物。‘愿结同心’是暗号,表示要带走什么人。那个被带走的人,会被送到西域,成为……”
他顿了顿。
“成为什么?”
刘存礼的声音很低。
“成为圣教的‘圣姑’。专门负责唱那首童谣,召唤三足乌。”
狄仁杰的手握紧了。
周氏,是被带去当圣姑了。
那首童谣,是她唱的。
她在西域,一唱二十年。
那阿娥呢?
阿娥是怎么死的?
刘存礼看着他,欲言又止。
“狄公,还有一件事。”
“说。”
刘存礼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在圣教时记下的一份名单。上面是所有被选为‘圣姑’的人。最后一个名字……”
狄仁杰接过名单,目光扫过那些名字。
最后一个名字,赫然写着:
“周氏,神龙元年二月入教。其女阿娥,神龙五年正月接替。”
狄仁杰的脑中轰然作响。
阿娥接替了母亲。
成为新的圣姑。
就在她死的那天晚上。
那首童谣,不是别人唱的。
是她自己唱的。
她唱着那首歌,把自己的魂魄,引了出来。
然后,她死了。
那个孩童的脚印,是她小时候的脚印。
她两岁的时候,母亲走了。
那个脚印,是她两岁时踩下的。
二十年了,一直留在那里。
等着她回来。
狄仁杰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阿娥不是被杀。
她是自己选择了死。
她要去见母亲。
去见那个二十年没见的娘。
“狄公,”刘存礼轻声道,“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别人?”
狄仁杰睁开眼。
“不。”
他看着窗外的大雪。
“让她安静地走吧。”